第五十三章勇敢

二零一零三月七日，星期日。

周湜与在家，他爸也在。他早上装模作样地做了套英语卷子，临近中午时便抱着篮球往外跑。周因昌并不拦他，只是漠然问：“你要去哪里打球？”

周湜与说了一个特别远的地方，几乎快要到了近郊。

“你们到底是去打球还是打游戏？”周因昌冷笑，“去那么远，怕被家长发现？”

周湜与也跟着笑，反问道：“难道我说不是会改变您对我的印象？”

周因昌不再搭理儿子。

周湜与关门前，补充了一句，“我跟黎彦尧去打球，晚上才回来……”

初中以后，他几乎再也不报备行程。

周因昌也从不问，甚至从不放在心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走到客厅窗户前掀开白色窗帘一角，看见儿子往大步流星地往小区外走，很快彻底看不见身影。

他走近他的房间。

书桌上乱七八糟，不过才回家待了几日，就能被他折腾得这么乱。

周因昌皱起了眉头，很快又舒展开。

这样也好，省得他可以伪装收拾了。

他走进去，把桌上的试卷挪开，看到了一根中性笔下压的那只蓝皮本。

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昨晚。

互道晚安，再往前翻，全是关于学习的内容。他们完全是两个为了未来在拼命的孩子，关注学习，讨论学校与专业。

——可他们首先要有确切的未来。

周因昌原本想成为一位物理老师。他曾经也热爱过黑洞，时间简史，狭义相对论，但他不相信人真的穿越时空，直到面对面地遇到另一个自己。

那人更加苍老，更加阴冷。他对自己的清高不屑一顾，可他们明明也才相隔七年而已，七年间到底能改变一个人什么？

只是那个人只来了二十分钟，却给周因昌讲了很多故事，每个故事都有不同的结局，其中一个是他死了，另一个是他的儿子死了。

两种结局都令他震撼，令他无法接受。

他并不欣赏周湜与，可也更厌恶他对自己的排斥。

他在外是多么令人尊敬仰望的周校长，而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从来对他不屑一顾。

他光是想想就恨。

恨徐文嘉，恨整个徐家。正是他们才让有些人提起自己在这个年纪就登上校长位置上时总会说到他的妻子家中是如何扶持自己的。

一派胡言！他的成功分明全源自于自己的努力。

想到有人在背后称他为“凤凰男”“赘婿”便让他恨得牙根都痒。

那个周因昌说：“你是被你亲儿子害死的，有些人之间就是父子缘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题。”

这道题并不困难。

周因昌有些悲伤地想，看来他的儿子真的得死，那个叫黎遇也不能活。

他将手摊开，慢慢抚摸在蓝皮本的一页纸上，最后桌边拿起一根笔。他幼时居住的镇上有个老头儿，写得一笔好字，他常常端着父亲做的粥向他讨教。一经数年，他也练成了一笔好字，甚至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还学会模仿别人的笔迹。他模仿全校最美丽的女孩儿的字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情书，贴在布告栏上。

在那个女孩儿哭得梨花带雨，旁边有人偷偷嘲笑她的时候，他站在人群中，无比厌弃自己。那是周因昌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自此以后，他所做一切都是隐秘的。

那些女孩儿，她们本来就没有被家里人爱着，被她们保护着。

每次结束，他都觉得自己变得更年轻更健壮，之后每每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个女孩儿胆怯的惧意，周因昌会回想起当年校花红着双眼恨恨盯着自己的样子。

周因昌深呼一口气，拔出笔盖，落下一句话：

「今天我准备做一套数学卷子。」

*

二零一七年，三月八日。

黎遇早早醒来。

她摊开蓝皮本，对面的周湜与已经添加了一句话。

「我今天准备做一套数学卷子。」

她回复：

「今天周六，我们照常上课。」

那头没再回复。

到了学校，黎遇重新打开本子，向对面道：

「我也准备做卷子啦，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说完她等待着，那边过了好久才出现几个字。

「准备去哪里？」

「学校天台吧。」

「我去找你。」

黎遇看着最后四个字，慢慢落下一个字：「好。」

上面断断续续地一直是她与周湜与的聊天记录。

有时候对话在前一天晚上断了没有在第二天继续接上，有时候他不再如昨日那般插科打诨逗她，黎遇也一向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