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本子的对面有时候是周湜与,有时候不是他。
是周因昌。
周因昌写得一手完美的书法,谁的字迹他都可以模仿得手到擒来,她是和周湜与见识过的。她想,模仿儿子的字迹应该是他的蓄谋已久,以至于最一开始,她也毫无察觉。
可周因昌却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周湜与落笔从不写句号。
而周因昌的每一句话都跟他平日里表现得出来的一样,极其规矩,句号,冒号,逗号从来不少。
所以黎遇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自己到底是在跟何人对话。
她做好准备了,和周湜与分别在两个时空面对周因昌。
*
二零一零年三月四日。周四。
周湜与背着书包,照常去上学。
只是他把书包放在座位上,便消失在了教室里。主任巡逻时路过,看见他空荡荡的座位,皱着眉头问:“人去哪儿了?”
黎彦尧举手,“老师!他在厕所!”
楼梯一侧的周因昌正好听到,闻言沉默离开。他一路往天台走,这是他约定好的地点。他背着手,手中压着两本教案,教案下面叠着蓝皮本。他的手指划过封皮。
只要自己的一滴血滴上去,他就能去往七年之后,和另一个自己交换时空。
天台的风比下面的似乎要更清凉一些。这让周因昌完全地清醒,他低头拨通儿子的手机号——“喂,你到天台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因昌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紧张的,是激动的。
而周湜与就站在天台的下面一层。他挂掉电话,略微等待了一会儿,也拨通了另一个电话,“您好,我找聂海警察。”
*
黎遇坐在天台的一侧,远离边缘。她眺望着远方的天空。今天天色格外的蓝,格外澄澈,她没看到刺目的烈日,云像是漫画里的,层层叠叠铺展,蓬松软绵,白得发亮。原本所以的细碎心事都该被这片温柔天光抹平,可是……
忽然,铁门被人推开,她蹭地站起身,转身躲在一根柱子后。
果不其然,周因昌缓步走进来,他转身,把门关上,门锁被人砸坏了,这些年都没修好。只见他四处看看,目光谨慎,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黎遇看清楚了,这是2010年的周因昌。鬓角没有染白,气质尚无那般阴毒。
看来他们已经交换了身份!
果然,周湜与猜测得没有错。
她吞了吞口水,从柱子后闪身。
“周校长,您是在找我吗?”
她微微歪着脑袋,突然出现,有些骇人。
她喊校长,意味着她已经知道对面人是谁。
周因昌回头,阴沉沉地盯着她半晌,随后露出一个笑容,点点头,“你很勇敢。”
黎遇也展示着自己的漂亮牙齿,同样给出一个评价,“你很该死。”
她说完回头跑,跑向自己的书包,蓝皮本的一角露出来,周因昌下意识以为她要跑,跑到周湜与那里去,狠狠一把推开她,一脚将本子踢远。
本子滚了出去,翻了一圈,封皮被踢烂。
黎遇也被推倒在地上,她用手肘慢慢支撑着起来,感觉到小臂被水泥地砖蹭得火辣辣的疼。
她抬起头,见周因昌慢慢蹲在自己的身前。
他露出一个手上的表情。
“真可惜,你很聪明,在数学上很有天赋。比我的大多数学生都强多了。”
她爬起来,“比郑俊文和朱锐都强吗?”
他笑了笑,摇摇头,“他们只能算得上不错,难得的是他们愿意配合我。”
黎遇想起死去的吴婷儿,听他语气中毫无任何愧疚和后悔,大声质问,“配合你拍下那些威胁别人的照片是吗!”
“其实那些照片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她们还是感觉到害怕。”周因昌轻轻地笑,摊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真恶心。”
周因昌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也投向天空,“你今天该死了,遗憾的是二中今年高考要少一个高分学生了。”
他说完,语气里的哀伤还没有化开,忽然猛地回头,手轻轻地掐上黎遇的脖子,却继续温柔道:“幸好你的父母还有一个孩子,你没了,他们也不至于太伤心。”
说到此,他忍不住叹口气,“只是我今天要失去我唯一的孩子了。”
他的目光中真实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黎遇对今天将遇到的一切都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她看到狰狞的周因昌并不害怕,相反,她把手伸进口袋,捏紧打火机,倒数着时间。
她感觉到他在一点点地用劲儿,心里渐渐有了数,周因昌还没有打算让自己这么快死了,他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时机。
烈日好像慢慢露出了头。
他们在沉默中互相试探着。
猛地,“砰”地一声,天台的门又被推开。
风好像都从那个方向刺来。
有个人厉声大叫——“黎遇!”
周因昌松开一只手,迅速回头,在瞬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