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海已经派人备下黄色的救生气垫。

猛然间，风裹着电钻的消失，大门被一脚踢开。

聂海冲进来。

大概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周因昌歇斯底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从后揪住周湜与的脖颈，死死锁住他，向后看了一眼，扔下跑来的人群，抱着他往天台下纵身一跃。

但是极限救援高度在5层楼，而天台在6层。

往下坠落的时候，周湜与摊开双臂，他看着蓝色的天空，知道这一次其实也是孤注一掷，但幸好他没有告诉黎遇。

他听到了楼下的惊呼，在空中，周因昌终于松开了手，周湜与撞上刚发芽的一棵桃树，猛烈的疼痛敢刺入他的后背，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跌落进一个气球中，被弹起，又落入。

在昏迷的前一秒，他微微张口，“曈曈……”

*

苏芸看着地上的男人，以为自己杀了人，抱着膝盖嚎啕大哭，既痛快又悲愤又害怕。

那一年，她犹豫了很久，在男生宿舍下徘徊，最终等到所有的高考生都前往英语考试时才鼓起勇气偷偷溜进去，她把那个牛皮本悄悄放进周湜与的抽屉里。

这是她第一次距离周湜与这么近，她忍不住又摸摸他桌上的书本，翻开其中一页，看到了儿时的他和妈妈的合影。

他从小就长得格外好看，所以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哪怕一眼就够了。

苏芸抱着照片哭得泣不成声，直到宿舍门外响起冰冷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噩梦里的声音传来，她颤抖着回头，周因昌勃然大怒，“你给了他什么？”

苏芸挡着抽屉，可是一把被推开，他看到了那个牛皮本，气得仰天大笑，回身就甩了苏芸三个巴掌。

“我真应该在床上把你玩死。”

周因昌捏着苏芸的脸，恶狠狠道。

“……爸？”

苏芸捂着肿起来的脸，看见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周湜与愣怔在门口，“你疯了？”

周因昌回头望去。

儿子什么都听见了，某种程度上，也许没有回头路了。

他还在脑中思考着辩解，周湜与已经揪起他的衣领，一拳过来，“你干了什么？！”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周因昌被打得眼冒金光的时候想，他的儿子不会放过他的。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在周湜与只是震惊之余发泄着愤怒的时候，周因昌起了杀心。

意图不同，力量便是悬殊的。

那一年，周湜与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痛下了杀心，他倒在地上，感觉到后脑勺在一股股地冒血。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他朦胧地听到周因昌冷声威胁交代着瑟瑟发抖的苏芸。

“他侵犯你，你反击，他不幸被撞到头了，这才死了。”

“——听懂了吗？”

*

从那天起，苏芸几乎日日都做着噩梦。她从师范学院毕业后，义无反顾地向二中投了简历，她想报仇，为周湜与报仇。

可她不敢，七年前不敢，七年后同样不敢。

她明明已经用尽了勇气，她以为她的存在会令他感到不甘，愧疚，和哪怕一点点恐惧。

周因昌面对她时的冷酷和不屑彻底让她感到绝望。

苏芸想死，本想在誓师大会那天自杀，可眼前的女孩儿和郑雅曼的一通电话改变了她的主意。

“雅曼……你不是从郑俊文手里买下了当年我和周因昌的视频吗，把它给我吧。”

“你要做什么？”

“我要交给警察，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魔鬼。很多孩子都经历过他的折磨。”

郑雅曼拽着她，“你知道要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苏芸看向黎遇，这个才十八的小姑娘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她这么勇敢，她又有何不可，“不是我的错，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

二中发生了件大事。

令人敬爱的周校长在三月八日那天被送进了医院，仔细看，他的面容似乎年轻了许多，入院几日后身体各项指标与常人无异，却始终昏迷不醒，医生不得不宣布他成了植物人。

与此同时，学校的不少老师被警方带走问话，班主任的脸色越来越严肃，高三的氛围愈发紧张。甚至还有几个男学生在四月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

三个月后，在高考前夕，周因昌被判了刑。□□罪，猥亵罪。一同后身的还有郑俊文，朱锐等多名男生。这所锦城名校的惊世骇俗的丑闻激起滔天浪潮，领导班子几乎全部被换，就连曾经给校长送过一辆车的欧阳老师也被辞退。

新的校长成了那位姓金的女教导主任，这一次的校领导几乎全部换成了女性。

她们的照片被挂在校门口的红榜上，加之又恰好全部穿着鲜艳的颜色，列成一排，瞧着像一个生机盎然的开始。

余珂拉着黎遇的手，小跑着穿过红榜，阳光在她们的眼前指路。

“真好！那些坏人都被抓走了！”

“是呀，我们可以安心高考了，那些还在学校的学妹们也可以安心学习了。”

她们蹦蹦跳跳，影子在身后飞舞，向前面的张□□飞奔去。

暖风拂过街巷，吹走了沉闷与阴郁，在光中浮动的细碎尘埃似乎也变得生动起来。明亮的光线通透，漫过女孩儿们的肩头和眉眼，曾经的那些焦虑，恐惧与不安都在温柔的风中慢慢消融。

“你期待高考吗？”

“当然期待了！”

黎遇大声道。

高考结束，她就可以去北京上学，况且六月八日之后，时空扭转，原本在最初已经死亡的周湜与就可以回来了！

她怎么会不期待呢？

*

二零一七年六月九日。高考结束第一天，周五。

黎遇一觉睡到了阳光透进来晒屁股。

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扭成了毛毛虫，哼哼唧唧地伸懒腰，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曈曈，是我！”

黎彦尧的脑袋出现在门口。

神色带着不可置信，难以言喻和一种被人欺骗的愤怒。

他清了清嗓子，顶着铁青的脸色道：“有人找你，正在楼下等着呢。”

“谁！”

黎遇掀开被子，眼神明显地亮了。

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但面对意料之外的来自妹妹的惊喜，黎彦尧彻底怒了，从客厅走上来的这漫长的一分钟里，他都没有想明白自己远在北京高校读博士的好友周湜与究竟是怎么认识刚刚结束高三生活的妹妹的？

而且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妹妹才刚高考完，连懒觉都没补够呢，就上门来了？

那小子刚才进门时带着温柔的目光——这人从小就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得了不少好处！

现在连妹妹都被他不声不响地给拿下了？

再想他刚才说出自己是来找黎遇的时候，还流露出了一种“实在不行你揍我一顿吧”的无赖气质。

黎彦尧又生气又觉得可笑。

就算对象是周湜与，他的脑子里也只有一句话——“自己家的白菜这么快就被猪给拱了！”

他咬碎了牙，还没回答，就见妹妹已经踩上拖鞋往楼下跑，整栋房子都能听到她的喜悦——“周湜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