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塘广袤,大致以扎加藏布与波仓藏布两条大河为界,分作南北。他们此刻踏足的地域,位于河流以北,是真正的高寒核心。这里存在着绝对的生命禁区,也正因如此,尚保留着地球上为数不多的、未被现代文明频繁惊扰的原始净土。羌塘之大,是“北方的空地”,它沉默地横亘于西藏、青海、新疆之间,连名声在外的可可西里,也不过是它怀抱中的一部分。
在这里,最动人的风景是变幻的天光云影、自由的野生动物、以及严酷却自成一派的生态系统。人置身其中,常常会忘记自己才是闯入者,以至于也成为了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景观——
“哦啦啦啦——”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响亮的调侃,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瞧瞧,这手牵得多紧啊~你们擅自离队可是要受处分的哟!”
窦棠婴和多吉雅同时一愣,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处缓坡上,三辆越野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驻。齐斯达正踩在车门边,登高似的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笑声透过对讲机传来,爽朗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结束一处的考察后,他们来找他两汇合了。
岗巴老师无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齐博,注意影响,别拿孩子们开玩笑。”
“……师姐。”多吉雅有些无奈地对着对讲机唤了一声,耳根微热,但握着窦棠婴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们反应很有意思,像两只受惊的藏原羚四处张望,齐斯达毫不收敛,望远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望远镜对准一处放大:
“瞧瞧他们,手牵得真亲密。”
窦棠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紧密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手,低声道:“松开……”
多吉雅却握得更紧了些,只低声回了句:“会走丢的。”
“你!!!快放下!”多吉雅看见了徐朝来后,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举起两人牵着的手!摇来摇去地打招呼。
哪来的幼稚鬼啊!!!
窦棠婴别开脸,爆红的脸颊可以归咎于高原烈日,干燥皲裂的嘴硬则是天气缘故,总之……与身旁这人无关。
两人驾车与车队汇合。
科考队选择在此处一片名叫噶尔孔茶卡进行综合采样。队员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蹲在岸边小心采集土壤样本,记录着pH值和微生物迹象;有人驱车往返数十公里,只为借来一艘旧橡皮艇,好去湖心抽取不同深度的水样;还有人架起全站仪,仔细测绘着湖泊的水域形态与周边地形。
湖岸线边缘,耐寒的牧草铺开一片柔和的黄绿。几头野牦牛在远处悠闲啃食,更近些的盐碱滩上,则点缀着几群低头觅食的精灵。
“是藏羚羊!”窦棠婴惊喜道。
徐朝来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后温和地纠正:“是藏原羚。你看它们臀部的心形白斑,像颗小桃子,这是藏原羚的标志。藏羚羊的角更细长笔直。”
窦棠婴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如此…原来他之前在申扎看见的是藏原羚,好奇妙啊。这片土地上对于生命的精确与独特有它自己的见解。徐朝来看着这张姣好的面容,他的一言一句都牵动住了自己的心,看着他为自己热爱的土地惊艳的每一瞬间都是幸福的。
他们脚下是一片裸露的盐滩,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水晶。
有人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随即被口腔里纯粹而霸道的咸涩激得皱起脸,感慨道:“精制盐真伟大。”
藏北的盐湖虽富含盐分,却普遍缺碘。岗巴老师在一旁补充道,长期食用易导致甲状腺肿大,因此国家早已引导牧民使用加碘盐。随着交通和物资供给的改善,那延续了数百年的、驮着牦牛队深入无人区采盐的古老行当正缓缓走向尾声。
窦棠婴望着茫茫盐滩,忽然想起卓玛奶奶曾提过的往事——她父亲年轻时,曾为了生计来到了这里驮盐讨生,他会不会跟随驮盐的队伍也看见过这片湖泊?是否也曾用手指尝过这里的盐,然后朝着更荒芜的深处走去,只为寻找品相更好的盐块,换来一家温饱?
他静立湖边,风吹过旷野,带来遥远时光的气息。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不同。
岗巴老师和徐朝来登上那艘借来的橡皮艇,缓缓向湖心划去。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特别任务:为一位老友的学生采集卤虫样本,这是他毕业论文的关键材料。
多吉雅没有上船,他留在岸边,姜觅给了他一套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铅笔,两人俯身观察一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小叶棘豆。他们画得很专注,贴地匍匐的笔触简洁却精准,勾勒出它羽状复叶的形态、细小的叶片以及不易察觉的习性。
“你爸以前教我的,画植物不能急,先看明白它的根、茎、叶、花,看明白它怎么长、为什么这么长,再下笔。”
“你画的很好了。”
两人聊着天自得其乐,多吉雅抬起手让窦棠婴一块…窦棠婴看着他们,仿佛多吉雅这只孤独的牧羊回到了羊群。
“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窦棠婴凑近看,多吉雅难为情地说道,窦棠婴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
画好后,他指向湖岸周边那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如同年轮般的阶梯状痕迹:“你看湖泊,那些湖堤是湖水在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消退留下的痕迹。数一数有多少级,大概就能知道这片湖经历了多少次的丰水与枯水,湖的沉淀就是它的年岁。”
“就像我们脸上慢慢的皱纹。”
傍晚,宿营地飘起炊烟。
围坐的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众人围坐分享一日所得:有人展示了捡到的细石核,讨论着古人类的踪迹;有人汇报了采样数据;多吉雅他们提到了那只死去的藏羚羊,他们义愤填膺里透露着无奈和无力。
有人则解释说起了徐朝来的个性签名,他问道徐博,你的9076是藏羚羊的数字,那么4286是什么意思?徐朝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窦棠婴,窦棠婴不明所以,但是他从徐朝来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深情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此刻,徐朝来的余光观察着多吉雅,然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窦棠婴与那道凝视之间。他的身形高大,这一步,恰好将窦棠婴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如同雪山将一片草甸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向窦棠婴的领口——高原的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有些乱。手上动作专注而细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慢条斯理地,将每一寸褶皱抚平。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窦棠婴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呼吸被他靠近的气息全然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