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雅全程一言不发,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驱逐:此人归我,勿近。
只有火苗在身后越窜越高。
徐朝来轻叹笑了出来。
“衣服穿厚些,”他的声音低沉,只对着窦棠婴一人,“这里夜风冷。”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带他去个地方。”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他已牵着窦棠婴转身,不容置疑地将人带离了火光笼罩的范围,踏入营帐旁更深的夜色里。
窦棠婴被多吉雅带到了湖边。那艘考察用的黑色的橡皮艇静静泊在湖岸边,任由轻柔的浪涌拍打。月光洒在黑色橡胶上,映着一片倾斜般的银鳞,
“来。”多吉雅率先踏上有些晃动的橡皮艇,站稳后,转身朝窦棠婴伸出手。这只手在月色下显得宽厚而稳定,浪声似乎在无声起哄着有情人的邀请。
这片被月光浸透的、静谧得不像话的湖水,也勾勒出多吉雅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窦棠婴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多吉雅便收拢手掌,稳稳地将他带上了船。小小的橡皮艇因两人的加入而晃荡了一下,窦棠婴下意识地扶住多吉雅的手臂,引来对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多吉雅让他在充气船边坐稳,自己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冰凉的铝罐刺激着口舌的柔软…此刻之后,说的话便都是酒精和月色的代言人。
当一切的喧嚣彻底沉入夜色,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浪花轻舔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放慢的心跳,只有整条银河“轰”地一下砸进水里。稠得化不开。随手舀起一捧光,宇宙在掌心里刺骨。
风经过湖面也变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坠落。
窦棠婴喝上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他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多吉雅为他披上自己的斗篷,他身体微微后仰,侧过脸,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桨声歇处,冷冽的风钻进毯子,却吹不散流转的碎钻光芒。
他惬意的阖上眼,感受整艘船正在星海里漂流,不知要去往哪个古老的星座。
恍惚间分不清是船载着梦浮在星海,还是星潮淹没了人这粒微尘。
窦棠婴想偷走一船星空,沉在海拔5000米的自己的梦里。
他笑意缱绻,迷离梦幻。
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嗔怪,和多吉雅说道:“好吉雅~我吃得又不多,你能不能养我啊?但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不许管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多吉雅却笑了。
眼底那点因徐朝来而起的阴翳彻底消散,被笑意取代。这一抹笑声让窦棠婴缓缓睁开眼,他在银河带下,在星河上,犹如梦一般…
窦棠婴仰头灌了口酒,试图掩饰他的喉结因他而滚动。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沉含笑:“养。怎么不养?你就算想把牧场上的牦牛都吃遍,我也心甘情愿。只怕……”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窦棠婴清瘦的骨架上扫过,促狭道,“只怕到时候,你还没吃完,先把自己撑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雪雀,杵在我面前。”
“你——!”窦棠婴被他这罕见的调侃臊得脸颊发烫,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啤酒罐,朝他扔过去,“好啊吉雅,你这嘴都开始挤兑我了!”
轻飘飘的铝壳自然没什么杀伤力,它被多吉雅轻松接住。但窦棠婴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嗔怒,像羽毛尖搔过多吉雅的耳膜,又轻又痒,直钻进心里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娇嚅的语调,仿佛每个字都氲着水汽,含着蜜丝,能将人的骨头都咛得酥软。
他看着窦棠婴因为薄怒和酒意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痴念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哄:“小麻雀,再像刚才那样,唤我一声名字听听?”
窦棠婴此刻已被星河迷得勾魂。
闻言,慵懒地侧过身。他原本背靠船舷,此刻腰肢轻扭,盈盈一转,改为背朝多吉雅,一只手虚虚地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眸半阖半睁,抬起的瞬间,潋滟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
他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捏着已经见底的铝罐杯沿,轻轻晃了晃,递到多吉雅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絮,钻进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微醺的战栗:
“好吉雅……再给我一罐吧~”
多吉雅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在这双氤氲着水汽和渴求的眼睛里。他定了定神,找回一丝理智,试图坚守底线:“我们说好了,只喝三罐。”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分明是第三罐的空罐子。
窦棠婴的嘴唇微微噘起,形成一个委屈又诱人的弧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多吉雅肩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对方颈侧:“嗯……就多赊我一杯嘛,吉雅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撒娇撒得浑然天成。平日里的颓靡、疏离、或尖锐的自我保护,此刻被酒精和月色洗涤一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明媚与娇憨。那张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勾着不自知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弧度,连同这递到面前的空酒杯,构成了一幅多吉雅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活色生香的罗刹幻境。
多吉雅彻底僵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某一点,又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着船桨的手越发紧绷。
他听经闻法,知晓修行需戒贪、嗔、痴,需忘念、忘情、忘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他所有清规戒律。不用刻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软语,一抹笑容,便能轻而易举地勾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最汹涌的痴心妄想。
脑海中平日里关于平静、关于远山、关于剥离尘世的念头,在此刻被这张仰起的、写满依赖与诱惑的脸庞前溃不成军。
月光无声,湖水静谧,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潮与心跳,震耳欲聋。多吉雅看着那双等待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默默地、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第四罐啤酒,缓缓抵在他的薄唇边…
今夜,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