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屿脚步落在走廊木地板上,却听不见一点回声。
庄园里静得可怕,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他知道宋栖迟在哪里。
那种感觉很怪,像是他心里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那个人。他顺着那根线的指引,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密室的大门。
宋栖迟正背对着他擦拭神像。
莫屿清楚看见神像脖子和脑袋连接的断痕不见了,仿佛这尊神像和人一样能够自行愈合。
“你是姐姐供的野财神。”莫屿不知怎的,笃定道。
宋栖迟脸上露出无害的表情,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是的。”
莫屿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放过我。”
宋栖迟歪了歪头,擦拭神像的抹布被他随意扔在供桌上,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时在密室相对狭小的空间更显压迫。
“放过你?可是你是我妈妈送给我的礼物啊。”
男人朝莫屿逼近一步,他的语气认真得可怕:“我喜欢你。你不能走。”
莫屿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
“我不是什么礼物!”他吼出来,“我是人!我是你的继父!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宋千雪那句话:【宋栖迟喜欢你,你才有价值。】
愤怒冲昏了莫屿的头脑,青年冲上去一拳砸向那尊神像。拳头砸在石头上,剧痛从指节传来,神像却纹丝不动。
但莫屿没有注意那个,手腕上那个之前只有黄豆大小的红点,现在有硬币那么大。
“这是我给你的标记。”
宋栖迟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位置,见莫屿对着标记出神间,他趁机将莫屿捞进自己怀里,对着身下的人吹气。
“我只能标记一个人,爸爸。你是我的唯一,你是我的。”
几条蛇一样长而粗的触手无声地朝莫屿伸来缠上他的四肢,触手的力道不大,但就是让莫屿动弹不得。其中一条最细的触手慢慢探向他的手腕,对准那个硬币大小的红印。
信子吐出来,分叉的舌尖轻轻触上那个印记。
莫屿感觉到疼。
平时藏在舌尖褶皱里的细密的倒刺此刻一根一根立起来,刺破他手腕上薄薄的皮肤,向里面探去。
莫屿浑身僵硬,连叫都叫不出来。
宋栖迟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那么温柔,像是在讲一个美好的故事。
“当年我在家见到爸爸的时候,你站在妈妈身后。”
那些触手缠得更紧了一点。
“穿着白色的衬衫,嘴角有一颗红痣。你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我,问我叫什么名字。”
舌尖上的倒刺继续往深处进。
“那时候我就想,这是妈妈给我的礼物,最好的礼物。”
他的嘴唇贴上莫屿的耳垂,轻轻蹭着。
“那时候的你,多么纯洁,多么圣洁。”
·
十年前,莫屿刚被宋千雪带回家,男孩儿坐在秋千上软软糯糯地叫他“爸爸”。那时候莫屿觉得,这孩子真好看。
后来某次宋千雪非要他去接宋栖迟放学,说司机请假了,让他跑一趟。他当时刚睡醒,头发还乱着,随便套了件卫衣就出了门。
贵族小学门口停满了豪车,他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宋栖迟,那孩子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围的小朋友都在打闹,只有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棵独自长在空地上的小树。
“栖迟!”莫屿挥手。
宋栖迟见到莫屿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来接他的人,他学着其他小孩子的样子蹦到莫屿面前。莫屿顺手接过他的书包,掂了掂:“这么沉?你们都学什么啊?”
“很多。”宋栖迟仰着脸看他,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爸爸今天怎么来了?”
“司机请假了,我来当一回专职司机。”莫屿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宋栖迟没动。
“怎么了?”
“爸爸,”宋栖迟说,“可以帮我拍几张照片吗?老师说要交一张生活照。”
莫屿看了眼周围,红砖墙的校舍,爬满藤蔓的围墙,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碎金。
“行啊,这地方挺好看的。”
他掏出手机让宋栖迟站到墙边,那孩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有点拘谨。
“笑一个。”
宋栖迟弯了弯嘴角。
“太假了,自然点。”莫屿蹲下与宋栖迟齐平,“想想高兴的事。”
宋栖迟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确实是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
莫屿按下快门,阳光正好落在宋栖迟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光。
“好看!”莫屿很满意,“再来几张。”
宋栖迟换了好几个地方,梧桐树下,花坛旁边,校门口的石狮子边上。他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后来慢慢放松了,甚至会自己摆姿势。
“这张好!”莫屿看着屏幕,“这个角度显得你腿长。”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宋千雪的电话打过来了。
“接到了吗?”
“接到了,正给他拍照呢,学校要生活照。”莫屿灵机一动,“姐,要不你帮我们拍一张?我跟栖迟合个影。”
宋千雪笑起来:“好,你们等着,我马上到。”
几分钟后,宋千雪的车停在路边。她下车接过手机,让两人站到一起。
莫屿揽着宋栖迟的肩膀,那孩子靠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
“来,看镜头。”宋千雪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
拍完照宋千雪把手机还给莫屿,他低头看那张合影,阳光正好,背景里的梧桐树叶子金灿灿的。
他笑着看镜头,宋栖迟看他。
拍得真好。
“走吧,吃饭去。”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牵着宋栖迟往车那边走。
上了车,宋栖迟坐在后座,忽然开口。
“爸爸。”
莫屿从副驾驶回头:“嗯?”
宋栖迟认真地说:“你是妈妈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莫屿被这家伙搞得有点肉麻,碍着宋千雪在场,他不好冷场,只能笑着回应说我也很喜欢栖迟。
那时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宋栖迟在感谢他。感谢他来接他放学,感谢他陪他拍照,感谢他填补了那个孩子生命中缺失的父爱。
他伸手揉了揉宋栖迟的头发。
“乖。”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从来就不是感谢。
“屁的父爱!”
莫屿挣扎起来,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发出疯狂的力气,他使劲去拔钻进皮肉的触手。
拔不出来。
那些倒刺像是钩子一样勾着他的血肉,每扯一下都疼得他发抖。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张嘴咬住触手。
腥味在嘴里炸开,又凉又滑,莫屿感觉自己咬住了一条活的蛇。他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牙齿陷进鳞片里,使劲往外拽。
触手带出一蓬血珠缩了回去。
莫屿顾不上手腕上的剧痛,转身搬起那尊神像。石头比他想象的重,但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着它朝宋栖迟砸过去。
神像砸在宋栖迟身上,男人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