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浔言偏爱暖色调。
罗秀芳在世时,老人晚上看不清,头顶的白炽灯陪他走过了二十五个春秋。
醒来后,他有时会动起重新开始的念头。某天心血来潮,他把全屋都换成了暖光灯。
橙黄色的灯光恰好掩盖了老房子的年头,斑驳的岁月也变得温柔起来。
方浔言的脸在灯光下添上一层暖意,将他整个人照得多了几分人气。
尘销的手艺意外地不错,虽不及尘霁那般,但也远高于方浔言的水平。
青年小口小口地进食,尘销双手撑着下巴欣赏眼前的画面,笑而不语。
“你不吃吗?”方浔言夹起一片菜叶。
“我还不太饿,你先吃。”尘销给他加汤,“起初我还担心你吃不惯,没想到你还挺能吃辣。”
遇到尘霁前,方浔言也和别的年轻人一样,爱吃、爱玩,即使平时很节省,他和罗秀芳每个月也会出去打一次牙祭。
不过这样的日子在尘霁出现后全被打乱了,他再没时间花心思在吃食上。加之罗秀芳病重,吃不了重口菜,他三餐都是简单对付一口。
后来尘霁将他的胃口养刁,他又觉得外面的东西不管多好看,始终没有尘霁做的味道好。因此,出院后,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他只能逼着自己吃。
没想到,沉寂许久的味蕾被尘销做的饭菜唤醒了。
他吃得认真,没注意尘销的动作,直到对方带着薄茧的食指落在他的嘴角,方浔言才发现尘销今晚似乎格外温柔。
“你嘴角沾了粒米。”尘销十分自然地帮他擦干净嘴角,男人柔声道,“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做。”
方浔言拿筷子的手顿在空中。他悲哀地发现,这个对尘销来说可能只是寻常不过的举动,却让他想到了尘霁。
罗秀芳去世那年,尘霁隔三差五来家里。
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罗秀芳生前常给方浔言做的菜,一得空就钻进厨房,不多时便做出一大桌方浔言喜欢的饭菜。
那段时间,方浔言经常忽略尘霁的存在。只有这样,他才能骗自己奶奶还没死,自己不过是做了场很长的噩梦。
尘霁占据着他的全部,仿佛只有在尘霁身边,方浔言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饭厅的灯接触不良,闪烁几下。尘销紧盯着方浔言身后,笑容愈发明朗:“言言,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就连这话,也是尘霁曾经说给他听的。
方浔言放下筷子,起身:“我送你下楼吧,明天还得上班。”
尘销绅士地表示不需要送,让方浔言好好休息。方浔言拗不过,在门口与尘销告别。
黑色门板在身后“咔嚓”一声关上。尘销没有急着走,慢慢踱至对面住户。
确定方浔言进到厨房洗碗后,男人褪下端庄的外表,壁虎般趴在聂逸思家门前。
他的眼睛死死贴在猫眼上,望向屋内的那只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门内同样正在观察方浔言的聂逸思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跑向卧室,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尘销理了理西装外套,哼着小曲消失在楼道内。
言言只属于他,谁也不许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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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湘丞看着越来越瘦的方浔言,问:“是不是因为茧者尘霁死了才变成这样?”
青年从工位上抬起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他最近的睡眠越来越糟糕,早上起来时身体酸得像晚上参加了一场马拉松。
监控也查了,药也吃了,就是不见好。
宋医生说,很可能是尘霁不在导致身体出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简而言之,尘霁死了,他这条捡回来的小命也快没了。
方浔言问得直接:“我还能活几年?”
对于行将就木之人而言,问一句“还有多久”是人之常情。
但这话若是从方浔言嘴里说出来,旁人只会觉得他有病,毕竟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毫无分别。
饶是见过数不清的奇葩患者,宋医生还是被惊得语塞。
他圆润的指尖摸着与自己格格不入的耳饰:“这个不好确定,说不定哪天就研制出治疗蛹蝶症的药物了呢?”
方浔言把眼睛移回电脑,没理会梁湘丞。医生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不想回答没把握的事。
梁湘丞还欲问点什么,却见方浔言正对着电脑傻笑。
他和方浔言认识将近十年,自认为已经很了解方浔言。他见过意气风发的方浔言,也见过萎靡不振的方浔言。
唯独今天这样的青年,他从未见过。
那种只会出现在毛头小子接女朋友电话时的表情,竟然粘贴在了方浔言脸上,就好像方浔言背着他谈了个恋爱。
这个发现让他非常不爽。
他可以接受方浔言被尘霁墙/纸,也能接受他和尘销搞暧昧,但就是接受不了方浔言真的谈恋爱。
方浔言怎么能谈恋爱呢?
他应该一辈子困在尘霁已死的阴影里,在痛苦中度过余生。那样的话,他还可以在方浔言痛苦时陪在他身边。
如果方浔言谈恋爱,他连在对方黯然神伤时递张纸的权利都没有了。
是和尘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