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不要怕,把符贴在车窗上,尘霁进不来的。”
尘销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他一边安慰方浔言,一边将另一张符纸狠狠拍在尘霁身上。
圆月悬于头顶,惨白的光如裹尸布铺展。是人是鬼,已无从分辨。
人化作鬼,鬼变回人。
尘霁近在咫尺的脸,反而给了方浔言实感。
而站得稍远些的尘销,清辉映在身上,雾里看花,朦朦胧胧。从青年的角度望去,反倒显得尘销更像一具被月光撑起来的空壳。
“言言,帮我开开门....”
“我带你去找我的脑袋好不好?”
“外面都是怪物,言言你把门打开吧。”
低沉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方浔言往后挪,脊背撞上车门,退无可退,他才扬起那张清瘦的毫无血色的脸。
“尘霁——”
“言言,别听他的!”许久未出声的尘销喊道。
他站得太远,又被尘霁的身形堵了一道,声音传到方浔言耳边时已经扭曲失真,“放祂进去我们都得死!”
“言言,给我开门吧。”
“求你了言言。”
方浔言的手伸进口袋,符纸在掌心微微发烫。
不能让尘霁进来,祂会害死他们的。
车内贴上了好几道符纸,如棺材内壁的封印。
“你看,他听我的话。”尘销摆出胜者姿态,他比尘霁更像非人之物,“你才是路边没人要的野狗。”
黄纸燃烧后的灰烬漫天飞舞,像电影里才有的永远不会落到地上的大雪。最后一张未燃尽的黄纸在空中蜷缩、发黑、坠落时,尘霁已不见踪影。
·
酒店经理亲自将二人迎进顶层套房,并表示有任何问题随时按铃。
累了一天,方浔言没剩什么力气。和尘销客套几句后,他自觉去洗澡。
浴袍带子落在门外,他敞着领口出来时,尘销还在客厅坐着。
对方看他的眼神太过直白,青年脸颊发烫,低下头去。都是男人,让尘销转过去倒显得他扭捏作态。
“你的腰带在外面。”男人走到方浔言面前,一人高的带子在他手里像活物,三下五除二系在青年身上。
两人的距离已超过方浔言心里防线。他别过脸,试图藏起僵硬的表情,却被尘销识破。
今天的尘销比往日强势。他勾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腰带,方浔言毫无预兆地被拽进对方怀里,这个动作让他想到被收线的鱼。
“言言,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尘销弯腰与他平视,瞳孔里映出青年苍白的面孔。
方浔言无措道:“我没有。”
“你有。”
“看到我的脸会让你想起尘霁吗?”
“你喜欢尘霁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方浔言不知作何反应,他只能竭尽全力离对方远一点。
可尘销不让他走。
男人加重手上力道:“那你能喜欢我吗?”
这番话他酝酿了三年。
尘霁死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演练了无数次,说出来时仍缺乏底气。像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明知没人会喝,还是端到了桌上。
如果他足够幸运,方浔言会答应他吗?
方浔言当然不可能答应他。
青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推开那堵铜墙铁壁般的身体。
“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腰间传来束缚感,尘销帮他系紧腰带,语气笃定:“不。你有喜欢的人,你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我知道我问出刚才那句话时,你脑子里想的是谁。”尘销让开一步,方浔言终于得以喘息,胸口起伏,现在他是被扔上岸的鱼,“言言,尘霁只是你的茧者,除了能帮你度过振翅期,祂什么也给不了你。”
“尘霁消失后,和我试试吧言言。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我保证,到时候我会从你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酒店白璨璨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无所遁形的不只是他的脸,还有胸腔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渴望。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尘销。
他当鸵鸟惯了,一遇到困难就把头埋进沙子里,骗自己只要看不见,就不会有烦恼。
可尘销偏要把他从沙子里挖出来,告诉他:你要正视自己的欲·望。
从见到对方起,他就私自下定义,觉得尘销比尘霁更可怕,他要和尘销保持安全距离。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他一边厌恶着尘销这张和尘霁极其相似的脸,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像飞蛾扑向一盏注定会烫伤自己的灯。
究竟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是被尘销吸引,还是透过尘销在看另一个人?
或许,他只是缺一个能陪在他身边的人。那人恰好长了一张和尘霁相似的脸。
“我......”方浔言低头看腰带上的蝴蝶结,“我需要一点时间。”
这句话给了尘销莫大的鼓励。他激动地绕着沙发转圈,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可那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扭曲成另一个人。
他笔直地像棵白杨树般立在方浔言面前,说话都结巴了:“那个,我,我可以理解为你在给我机会吗?”
方浔言绕开他,青年铁青的脸色掩进黑暗里。
是在给尘销机会吗?
很早之前,他就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现在,答案仍旧是那个——他接受不了与尘霁之外的人建立亲密关系。
和尘霁在一起是被逼无奈。
如今,他有了选择权,可他像一个被玩坏的娃娃,除了那个弄坏他的尘霁,他无法依靠任何人。
在病床上躺了三年,他应该比从前更清醒。他身边不需要别人。独善其身,是他这辈子唯一可以做的善事。
而刚才,和尘销对视时,他像被山野精怪蛊惑的书生,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尘销也不是不行。
方浔言参不透那时的自己,他只想一个人躲起来,于是他反锁了房门,离尘销远一点。
凌晨一点。
值班员工打着哈欠,给一位身着红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开了间房。
鲜红衣角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替班同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你平时不是挺能熬的吗?今儿怎么直打哈欠?”同事问。
前台又打了个大哈欠,泪珠从眼角滑落。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知道,可能是年纪上去了吧。不过今天咱们酒店生意特好,刚才都把走廊尽头的房间卖出去了。”
同事催他赶紧去睡觉。交接完工作后,照例查看入住情况。
看来他的同事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走廊尽头的房卡明晃晃摆在前台,电脑上也显示未入住。
不光是这间。他们酒店今天的生意算得上是门可罗雀惨淡无比,除了顶层的两个套间显示有人,其他房间一个都没卖出去。
顶层的风很大,吹得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宛如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玻璃。
可能是哪棵倒霉的小树被吹断了枝桠,砸在窗上发出脆响。
方浔言认床,除非睡前做了大量运动,否则在外面闻不到熟悉的味道,他轻易不会睡着。
又是一声脆响,他起身想看看外面的风有多大。
尘霁的脸出现在窗外时,方浔言有一瞬间的怔愣。
“言言,好高啊——”
不知这块玻璃是什么材质,尘霁的面孔在窗外扭曲变形。硕大的嘴巴和后面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五官,像喜剧片里怼脸拍的夸张镜头。
“外面好冷啊,风好大,言言帮我开窗吧。”
方浔言往后跌在单人沙发上,了无生气的月光打在青年苍白的脸上,衬得他比窗外的鬼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睡觉前他在每扇窗上都贴了符纸。尘霁无法入内,只得在外面诱哄他,像耐心的渔夫等一条将死的鱼。
尘霁仿佛就贴在他耳边低语:“把窗户打开吧,言言,我带你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