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怪物,我们快走吧。”
把窗户打开吧。尘霁可以带他走。
带他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里。
手指搭在窗户锁上,从方浔言的角度,可以看见尘霁喉咙深处不断翻涌的肉泥。
那些东西在蠕动,在渴望,在饥饿地等待。
祂想要他。
“好乖啊,言言,就是这样,给我一点点缝就好。”
肉泥随着尘霁说话的频率在口腔内搅动,发出咕叽声。
方浔言握住锁扣的手用力!
锁扣被掰断,彻底失去了打开窗户的可能。
“我凭什么放你进来?”他对着窗外那个东西冷冷道,“你怎么还不消失?”
尘霁很听方浔言的话。祂是最听方浔言话的小狗。
青年话音刚落,窗外只剩一轮孤月,那月亮如一颗从眼眶里挖出来的、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很久的眼珠。
“咳咳咳——咳咳咳——”
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咳嗽,声音像烧火的风箱,艰难地从肺里扯出空气。
这个声音,方浔言刻进了骨子里。
三年前无数个日夜,他都是伴着这个声音入睡的。
那是罗秀芳的咳嗽声。
他拖着步子走到窗前。许久不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竟觉得陌生。
“我的言言啊......”
罗秀芳肿胀的手抵在窗外。她有只眼睛不太好使,需要把整张脸压在玻璃上才能看清屋内的人。
“我可怜的孙子哟,一个人跑这么远,路上受苦了。”
“奶奶——”方浔言声音哽咽。
他着急忙慌地去开窗,想把老人接进来。可窗上的锁被他掰断了,他没办法打开。
没有趁手工具,他像个遇到难题的孩子,无助地在屋内打转。脚步凌乱,呼吸急促,手指在窗框上抠出一道道白印。
该死的!都怪尘霁!要不是尘霁,他怎么会把窗锁掰断?奶奶本来可以很快进来的。
尘霁尘霁都是尘霁的错!
祂为什么要站在窗外!
是啊,祂为什么站在窗外......
因为屋内外都被贴上了符纸,尘霁进不来。
所以奶奶也进不来。
他是知道的。
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老人怎么可能徒手在光滑的墙面上爬那么高呢?
奶奶早就死了。
在尘霁还没死之前。
“做得好,我的言言。”尘霁低哑的声音裹着腥甜的风从耳后传来。
高大健壮的男人将他牢牢罩在身前,奖励般在方浔言鬓边落下一吻。他嘴唇是凉的,没有温度,和两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一样。
“言言真乖,知道不能给奇怪的人开窗。”
方浔言机械地转头,尘霁那张妖孽般的脸庞正笑着看他。
祂的笑不达眼底,令人胆寒。
“嘘。”男人将食指抵在方浔言唇间。那指尖也是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我知道言言有很多想问的,但先别说话。外面有怪物。”
外面有怪物。
是说罗秀芳是怪物吗?
尘霁一挥手,窗帘自动关上。
方浔言还没适应黑暗,只能靠感觉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
就算奶奶是怪物,也比和尘霁待在一起强。
奶奶不会害他。
刺啦——
窗帘被猛地拉开。不过一瞬之间,月亮隐入黑雾之中,外面比屋内更黑。
窗外空空荡荡。
罗秀芳早已消失不见。
多少个午夜梦回,方浔言回到祖孙俩最快乐的时光。他不用为了尘霁东躲西藏,不用委身于那个疯子。他可以永远做那个在银杏树下踩树叶、被老人教育不能用手指月亮的傻小孩。
每次醒来,他能做的就是擦干眼泪,再抱着罗秀芳的遗像大哭一场。
他侥幸地想,就算外面的是怪物也好。只要对方能像小时候一样抱抱他,他可以被怪物吃掉。
连选择死的方式,尘霁也不给他。
“你把奶奶还我!”方浔言崩溃地捶在尘霁胸口。他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有干涩嘶哑的声音能代表他的绝望。
尘霁拍着他的背,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入睡:“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外面有怪物。”
“言言能待在我身边真好。”
祂知道现在言言伤心极了,还没变成这副样子之前,很多正常人的情感祂就感受不到,现在更甚。祂担心说出的话会让言言更伤心,所以祂选择表达自己当下的心情。
或许言言知道祂现在的感受,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你怎么还不去死?!”方浔言从尘霁怀里探出头。
青年表情太过认真,尘霁没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本来就死了啊。如果言言想看我其他的死法可以和我说哦,我会尽力满足言言的。”
方浔言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气,将尘霁推倒在地,也可能是尘霁故意为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顺着方浔言的脾气,是尘霁最常做的事之一。
“言言别出去!”尘霁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恐惧。
“求你了言言,今晚就待在我身边吧。就一晚。”
男人语气卑微,身下化出去的一条肉泥触手被方浔言踩碎在脚下。
渗进地毯的肉泥艰难地从纺织物间隙挤出来,再次缠上青年脚踝。粉白的肉泥让人想到深海章鱼,触手上的吸盘锁住方浔言后,越收越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外面有怪物,言言别出去。”
“天一亮我就走,行吗?现在和我待在一起吧。”
“外面很危险。”
尘霁就在方浔言身后,往常他一有小动作,对方立马就会把他绑在身边。
而今天,祂只是苦苦哀求,却不近身。
就好像外面真的有很可怕的怪物,可怕到连尘霁都要退让三分。
走廊里也被黑雾侵占。
方浔言摸着墙根,根据记忆,找到尘销的房间。
定制实木门半敞着,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像门后有个调皮的孩子在和门外的客人玩游戏。
方浔言推开虚掩的门。
一双腿阻挡了他的去路。
尘销悬空的脚恰好踩在他肩膀上。
几小时前还向他表明心意的男人,此时被一根绳子吊在门边。身体一晃一晃的,连带着门跟着一开一合。
他的舌头伸得有平时的两倍长,发紫,发黑。因激烈挣扎,尘销的眼珠外凸,将掉不掉,挂在眼眶边缘,像两颗快要滚落的玻璃珠。
他的手指蜷曲成爪,指甲缝里全是从自己脖颈上抠下来的皮肉。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