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销的躯体在月光下不断扩张,很快就占了崖底近一半的空间。祂的头颅已变成肉块上一个微小的突起,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间距大得不正常,像破开肚子撑开晾晒的腊鱼。
这才是尘销真正的形态,没有伪装和尘霁的脸的遮掩,一具由怨恨、嫉妒和执念喂养了三年膨胀到几乎撑破这个维度的怪物。
尘霁在那团膨胀的肉块面前渺小得如盈盈鬼火。
但祂没有退。
无数碎片流星雨般砸向尘销的身体,每一片在接触的刹那炸开,于尘销灰白色的肉块上烧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窟窿。
尘销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弹射,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祂愤怒地反击,无数恶心的触手在空中飞舞,重重砸向尘霁。
尘霁躲开了第一波攻击,祂像一只被群鹰围攻的麻雀,灵活得不可思议,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翻转滑行。
但尘销的触手太多太密,避无可避。
三条触手同时从三个方向刺穿了尘霁的躯干。
尘霁的心脏被一条触手贯穿,光点从破口处疯狂外泄,仿佛被打翻的萤火虫瓶。
祂从那些触手上把自己拔了出来,代价是大半个身体被撕裂,只剩下左半边和心脏的一小半还勉强维持着形态。那些被撕下的碎片在空中打旋飘向方浔言。它们一片片地附在方浔言皮肤上,融进青年身体里。
方浔言的胸口微微发光,很淡,很暖。那些附在体表的碎片形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犹如一件由光和记忆织成的盔甲。
尘霁剩下的那一半被尘销撕成了碎片。
上百条触手同时缠绕住尘霁剩余的半个身体,向四面八方撕扯。
金色光点在空中爆开,璀璨夺目。
某年方浔言和尘霁跨年,他们看完烟火秀后牵手漫步在无人的街头。尘霁说,哪怕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也想做方浔言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
那时方浔言只觉得尘霁好傻,他们才二十岁,今后还有很久,生命的尽头离他们很远,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一起。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几年后,尘霁兑现了那晚的承诺。
对方浔言许下的每一个诺言,尘霁都未曾食言。
祂的身体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崖底,随后迅速黯淡、飘散、归于虚无。
最后一颗光点落在方浔言的眼角上,像一滴泪。
尘销的触手重新收拢,爆裂的肉块慢慢愈合。
“难怪。”祂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我想蛊惑你的时候你都会莫名其妙地抽离。”
“你明明已经快要说出那句话了,你明明已经快要答应我了。我以为是你意志太坚定,以为你还在等尘霁回来找你。”
“原来不是,是祂一直在你身上。从我见到你醒来我见到你起,祂就在你身上。”
方浔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微光,记忆的碎片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以为自己天性冷静,以为那是恐惧过后的麻木。
不是的,是有人在替他挡。
从第一面起,就有人在替他挡。
“我本来快和他融为一体了。”尘销的触手收回体内,他的身体逐渐缩小,半毁的人形轮廓重新浮现,“你知道融合的感觉吗?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的那些关于你的我碰都没碰过的东西全部灌进我的脑子里。那些东西像蛆一样在我脑子里钻,恶心到我想把自己的头皮撕下来。”
尘销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挫败的东西:“但是他太固执了。爱情的力量?信念的力量?随便你怎么叫,他就是不让我碰。我把他的灵魂撕碎了,嚼烂了,吞下去了,他的那些该死的碎片还在我的肚子里反抗!他不想和我融为一体!”
祂剖开自己的肚子,尘销双手插进腹腔,向两侧一扯。腹部的皮肤和肌肉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混乱的脏器。
腐烂杂糅的脏器里包裹着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
方浔言一眼就认出那是尘霁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边缘微微发红,那是哭过太多次留下的血丝。祂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看见了方浔言。
“言...言...不要....”
即使变成了残留在尘销体内的一只眼睛,尘霁仍在阻止他。
他知道尘霁要他做什么,要他逃,要他拒绝,要他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他做不到。
“我答应你。”方浔言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尘销肚子里那只眼睛发出的呜咽,“我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杨林佑声音劈了,像只被人掐住喉咙的公鸭:“方浔言你疯了?!你不能答应尘销!你答应祂祂就赢了!!你想让尘霁的努力白费吗?!”
一条触手从尘销的肋下弹出,只是轻轻一拨,杨林佑就被弹飞出去,嘴里喷出一口血。他的身体沿着岩壁滑下来,一块尖锐的石子正好扎进他的眼眶。
“你很吵。”尘销说。
祂伸出两根手指,摘葡萄似的轻轻一捏。
杨林佑整个人软了下去,瘫在岩壁根部的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刚爆掉眼珠的血淋淋的眼眶还盯着方浔言的方向,里头映着月光和一个已看不清轮廓的青年。
“这就对了嘛。”尘销很满意。
祂终于穿上尘霁的皮囊,妥帖又完美,和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与尘霁的别无二致。
“言言,我们走吧。”
男人走上前弯腰,一只手揽住方浔言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和从前尘霁做过无数次那样轻轻将他打横抱起。
方浔言的身体微微发抖,胸口那层微光正一点一点地黯淡。青年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崖底重新安静下来,月光照着那个抱着爱人缓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那个人走得很稳很慢,生怕颠着怀里的人。
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一遍遍地呼唤一个名字。
言言——言言——言言——
再也没有人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