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渊见兰濯睁开眼,第一时间叫来了医生。
中年医师掀开兰濯的眼皮,打开小手电往他瞳孔里照了照,又示意小实习生递来体温计。确认体温无异常后,医师将病历单搁在床尾,告诉他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最近流感大爆发,小实习生扭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主治医师不悦地瞪他一眼,让他把口罩戴好。
站在病床前谨遵医嘱的男人开口:“医生,除了外敷,我的爱人还需要内服的药吗?”
他说话时眼里满是担忧,生怕出半点纰漏。
初冬时节,男人只穿了件衬衫。尽管病房里开着空调,也架不住穿这么少。小实习生又打了两个喷嚏,在主任大发雷霆之前老老实实把口罩拉上戴好。
“病人只是皮外伤,按时擦药一周左右就能痊愈。伤得不深,不用担心留疤。”主任说着,油乎乎的镜片下是一双睿智的眼睛,“倒是你,穿这么少迟早感冒!”
今天凌晨,他刚要换班,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满头是血的人冲进急诊室。
情况紧急,当时医院人手不够,主任立马重新披上白大褂安排检查。
据家属描述,病人是在外出时出的车祸,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就被送了过来。
这种事在急诊科很常见,主任给伤者做完检查发现只有头上一块擦伤加上轻度脑震荡,身体并无大碍。
没有生命危险就没他主治医师什么事了,他打着哈欠回去补觉。这本该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夜,主任愣是被这位家属折磨得心力交瘁。
他才出门,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不好!有人坠楼!
等他挤进围观人群准备疏散、留出足够的施救空间时,他半秃的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却没见着坠楼者。
“医生——你是在找我吗?”略微耳熟的声音飘过来,主任转头一看,正是刚才抱着人进急诊室的那位先生。
“我找你干嘛?”主任正烦着,反问道。
男人很高,站在面前像一堵墙。平视的话,主任只能看到他稍有起伏的胸膛。
“因为我刚才从楼上掉下来了啊。”男人说得轻巧,冲出来的围观群众都比他情绪饱满。
主任被他带进沟里:“哦哦,是你掉下来——你掉下来了?!你从哪儿掉下来的??”他嗓子都喊劈了。
被他的音量惊到,男人身体微微后仰,手指天空,说从那儿掉下来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是医院的住院部。主任推测,男人说的位置大概是他爱人所在的病房。
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怎么可能没事?!
学过医的都知道,事故现场最怕的不是鲜血直流肠子乱窜,而是你竟然能活蹦乱跳,再做一套拉伸跳远短跑三件套。
那问题可大了去了!
直到拿到检查结果,主任把眼镜摘了,眼睛快贴到报告上,都没发现男人有任何问题。
“现在我能回病房看我的爱人了吗?”男人彬彬有礼地问。
主任不知道,只觉得自己多年临床经验受到了挑衅。
“我劝你别仗着年轻就为所欲为。虽然咱们是南方城市,但每年冬天喝醉酒在路边把鼻子手指冻掉的大有人在。”这是主任最后的挣扎。
男人礼貌地接受了主任的好心关怀,眼睛却始终盯着床上的人。主任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实习生查房去了。
整个过程,兰濯一言不发。
“你好些了吗?”姬渊坐在床边,手背贴上兰濯的脸颊,“头还晕吗?要不要喝水?饿不饿?身上痛不痛?”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兰濯一个头两个大,选择性回答:“我很好,不痛。”
姬渊松了口气,拉上病床间的隔离帘,替兰濯换身上的病号服。
“你干什么?”兰濯按住姬渊解扣子的手,警惕道。
“帮你换衣服啊,回家是不能把病号服带回去的。”
兰濯自然知道不能把病号服带回家,但他想让眼前的人回答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们素不相识,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他脱衣服?
“你是谁?”兰濯问出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既然能来医院照顾自己,要么对方是他的朋友,要么沾亲带故。可惜,兰濯没有回想起任何与这个男人有关的记忆片段。
“哦,是这样的。”男人恍然大悟,“医生说你的脑部受到撞击,会短暂失忆。我叫姬渊,你有想起来一点吗?”
姬渊说,他是兰濯的丈夫,他们在一起很久了,而且十分相爱。
昨天兰濯突发奇想要吃哈根达斯,姬渊认为天气太冷加之兰濯胃不好,应该在家吃热乎的。兰濯不听,缠着姬渊一起出去吃冰淇淋自助。
临走前姬渊接了个本家的电话,兰濯便先走一步,谁知过马路时兰濯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姬渊打开手机,壁纸是他们的合照,相册里存着结婚证和日常生活照。姬渊很喜欢记录日常,不光相册,备忘录里全是有关兰濯的记录。小到今天洗澡时间,大到身体检查情况总结,林林总总,一下拉不到底。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去民政局查信息。”姬渊将兰濯的常服搁在床头,自己退至门外。
亚麻衬衫上飘着和姬渊身上一样的清冽香气,让他感到安心。兰濯依旧没有记起任何有关姬渊的片段,可心里却莫名觉得,姬渊是爱他的。
头上缠着厚厚纱布,刺鼻的消毒水儿味正与衣领上的清香打架。兰濯将鼻尖埋进衣领下,自然而然打直手臂,等姬渊给他穿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