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移开目光,不敢看兰濯。
江轻竹转动手上的银镯,镯子在月下泛出一层淡红光泽。她瞥一眼镯子,又抬头看向别墅二楼某个方向。
“就是那间房吧?”她抬抬下巴,点了点二楼某扇窗户。
那扇窗比别的更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
“你小时候就住那里?”兰濯问。
“没错。”姬渊说,“我搬出来后那间房一直保持原样,没人动过,家里人不让进也不让清理,就那么空着。”
“因为那是祂待过的地方。”江轻竹接过话。
姬渊又点头。
“邪祟这种东西,从某个地方出来之后不会立刻回去。祂待过的地方会残留祂的气息,其他东西不敢靠近。换句话说,那间房反而是这栋宅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兰濯想起幻境里姬渊带他躲进那个房间的情形,终于明白他为何那样做。
“所以我在医院看到他的状态不对,是因为那个东西已经出来了。”江轻竹看向姬渊,“祂盯上他了?”
姬渊没有否认。
“你还记得多少?关于你失忆之前的事?”江轻竹问兰濯。
兰濯记得姬渊跟自己说过,发生车祸是因为他想吃冰淇淋,出门后不小心被车撞。
“我记得他是我的...”兰濯看一眼姬渊,“丈夫。记得我们在一起很久,但具体事情想不起来。”
江轻竹双手抱胸,咬住根本没点燃的烟嘴,若有所思盯着姬渊。
“他出那场车祸和祂有关对吧。”
“你之前没告诉过我。”兰濯无法接受。
“我不敢。你失忆之后,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我想等你慢慢想起来或者等我自己找到解决的办法。”
车祸之前那个晚上,姬渊把所有事告诉兰濯。家族的秘密,与祂的交易,自己被选中当祭品。
“你接受不了,你说你没办法和一个怪物一起生活。”
他要走,他要离开姬渊。
夜风吹过游泳池,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同意。”姬渊继续说,“我拦你不让你走,我们吵很久。你...你说了一些话。”
他没说是什么话,兰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那些话的重量。
“后来你摔门出去,开车往外冲。我追出去没追上,等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车已经撞在路边的树上。”
兰濯手心渗汗,太阳穴突突跳,他的脑海里没有这段记忆的画面,身体却起了反应。
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些大脑拒绝接收的东西。
“醒来之后你什么都不记得,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大脑自动屏蔽导致创伤的记忆。你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不记得我们为什么吵架,不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也不记得祂。”
江轻竹在一旁安静听完,正要开口说什么,别墅里骤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地面都跟着震动。
“操。”她难得爆粗口,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扯下来踩扁,“这破玩意儿,早不响晚不响,老娘正听到精彩的地方你响甚么响?!!”
“行了,八卦听完了该干活了。”江轻竹捋捋头发,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以上。
“你俩别跟着,该躲哪儿躲哪儿。老娘今天倒要看看,是祂厉害还是我龙虎山优秀毕业生厉害!”她说完便大步流星朝别墅走去。
兰濯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别墅里,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会再骗你。”松绿色眸子在夜色中格外深沉,姬渊伸出手迟疑一瞬,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握住兰濯的手,而是悬在半空等兰濯自己做决定。
“之前瞒你很多事,有些是怕你受刺激,有些是我自己不敢面对。我知道道歉没用,你也不可能因为我一句对不起就原谅我。所以现在,去留随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想走,我送你。你想留下....”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嘴角微微动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忍住哭,“都随你。”
夜风吹过泳池,拂起兰濯浅金色的发丝。他注视面前这个与他共度十年的男人,这个他忘记所有过去、却依然会在夜里等他回来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泳池里的水炸开了。
黑色水柱从池底冲天而起,水花四溅的瞬间裹挟浓烈腐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泡了几百年,今日终于被翻出来。
兰濯本能后退两步,却见姬渊的脸色比他难看得多。
别墅里透出红色光芒,隔着窗户能看见江轻竹在里面与什么东西周旋,她所在房间的灯光明灭不定,人影晃动。
而从水里爬上来的这个东西并未攻击他们,它懒洋洋从池底升起,朝两人方向投来一眼。随后那东西缓缓沉回池底,水面慢慢恢复平静,腐臭味也随夜风散去。
姬渊一把抓住兰濯的手。
“走。”
拽着兰濯绕过别墅侧面的灌木丛,翻过低矮围墙,一路往下跑。跑出十几步后兰濯甩掉一只拖鞋,身后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二楼尽头那扇窗户里,兰濯恍惚看见一个身影站在窗前。高挑,僵硬,如同一根杵在原地的木桩。
姬渊的车停在院子里,他没有去开。男人拉着兰濯继续往下跑,一直跑到公路上才停下来。
兰濯弯腰大口喘气,脚底全是方才硌出来的伤口。姬渊也好不到哪里,他额前碎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呼吸急促地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两人沉默喘息了片刻,姬渊站直身体摸出手机拨通电话。约二十分钟后,酒店专车载着二人下山。
一进房间,姬渊便去浴室拧开水龙头帮兰濯清理脚底的伤口。
他用毛巾把兰濯的脚擦干,一处一处贴上创可贴,做完这些他垂着眼睛说:“你先睡,我再去开一间房。”
兰濯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决定。
拽住姬渊衣角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姬渊停步。
男人转身时兰濯的脸已从苍白变成酡红,浅金色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鬓边。那双浅色眼珠泛起不正常的潮润,眼尾染上一抹绯红,如同一只正在从茧中挣扎而出的蝶。
“别走...你答应过....不会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