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大堂出来，夜风裹挟城市傍晚的凉意与尾气味。兰濯站台阶上，脖子上还残留着被保安拎起来的窒息感。

姬渊面色不算太差，单手插兜，正要替兰濯整理凌乱的额发。指尖触及浅金色发顶，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一眼，男人眉头微皱，走到一旁接听。

“少爷，老爷子说神不能没有您.....”

通话很短，挂断后姬渊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转身。

“我得回去一趟。”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行。”姬渊拒绝得干脆。

路灯的光在姬渊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松绿色眸子藏进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姬渊，我——”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权衡片刻，姬渊开口，“而且你到了，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这话说得有些伤人，兰濯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他确实是个拖油瓶。

“你听我说。”姬渊抬手把兰濯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拨到一边。

“我本来就是献给祂的礼物。”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是。”

姬家每一代都要向所供奉的那位献祭一个孩子，这一代被选中的是姬渊。他能活到现在，并非姬家保全，只因祂喜欢姬渊。祂不想杀姬渊，所以他还活着。

路灯下几只飞虫在光晕里打转，翅膀灼伤仍执着追逐虚无的光明。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姬渊说这话时嘴角微弯，不知算不算笑，“我是祂的礼物，礼物不会有危险。”

兰濯想说“你不是礼物”，但这句话最终没有出口。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姬渊不是礼物，那他就只是一个献给邪神的祭品。祭品的下场，比礼物糟糕得多。

“我让秦自秋过来陪你。”姬渊拿出手机翻通讯录，“他最近没事干，刚好过来陪你。”

拨通电话，简短交代几句姬渊挂断后告诉兰濯：“他二十分钟后到。”

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细线，拐过街角便消失。

秦自秋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深灰色SUV停在酒店门口，车门开启，先探出一条穿深色西裤的长腿。秦自秋比姬渊矮一点，但骨架相近，肩膀撑得起身上那件藏蓝色休闲西装。

上下打量一番兰濯，秦自秋说：“姬渊说你瘦了不少我本来还不信，咱才几天没见面，没想到还真是。”

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房卡晃了晃：“走吧，先上去。姬渊让我在你们隔壁开一间，说寸步不离守着你，你去厕所我也得跟着。”

姬、秦两家生意往来密切，他或多或少知道姬家的发家史。秦自秋心思虽不在经商上，但从小锻炼出的眼力让他在接起姬渊电话的瞬间便明白大概发生了什么。

上楼后，秦自秋果然开隔壁房间。他进门先拉开窗帘，又打开卫生间灯检查一圈才放心坐进沙发。

“姬渊走之前说什么了？”他问。

“他说他是献给邪神的礼物，不会有危险。”

秦自秋表情不变，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拇指与食指无意识搓动。

沉默数秒，兰濯开口：“你知道姬家的事。”

秦自秋看他一眼，没有否认：“秦家和姬家做生意，生意做到那个份上，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难。”他表情略带嫌弃地从茶几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一口，“不过我没想到姬渊会把你也卷进来。”

“是我自己卷进来的。”兰濯说完自己也愣一下，他不确定这个说法是否正确。

是他自己卷进来，还是从一开始就在局里？车祸失忆之前他已经知道姬家的秘密，因为接受不了而提出分手。他不是被“卷进来”的人，他一直在局里，只是他忘记了。

秦自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歪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兰濯脸上，停留的时长已然超出正常社交允许的范围。

“你这样盯着我我很有压力。”

秦自秋笑了：“你说话的方式倒没变，上次宴会上姬渊不让我靠近你，我还以为他有所隐瞒。以前你也是这样，姬渊看你的时候你就装不知道，我看你的时候你就要说出来让我难堪。”

“每次和你们见面我都会怀念大学那会儿一起泡澡。”秦自秋话题转得飞快，“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和姬渊很喜欢去的那家澡堂？”

“咱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姬渊说带了个人过来，我以为是他同学，没想到带了你过来，更没想到你会答应喝姬渊在一起。”

狭长的更衣室，墙上挂钩歪歪扭扭，有人用圆珠笔在木板上写手机号码。热气从门帘缝隙往外涌，带着硫磺和沐浴露混合的气味....

兰濯去过很多次。

那时姬渊还在上大学，他站雾气缭绕的澡堂里，旁边是空荡荡的位置，本该有人站着的地方，却被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填满。记忆是一幅裁剪过的照片，画面边缘一切完好无损，唯独中央被整齐挖掉一块，留下一个姬渊形状的空洞。

“嗯，我也记得。”

秦自秋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记得。”兰濯说，“但我想不起来姬渊也在。”

“你不记得了？那家澡堂是姬渊先找到的，也是他带你去的。”

“每次都是姬渊带着你，不然你根本不会和我们混在一起。”

兰濯无名指上有一圈淡痕，那是多年佩戴婚戒留下的印记。失忆后他取下这枚戒指，因为戴着不舒服。姬渊没有说什么，只把自己那枚一并收进抽屉。

秦自秋觉得有趣：“你单独把姬渊忘了，却还记得我。你说姬渊会不会吃醋？”

兰濯忽地想起今早醒来时姬渊看他的眼神，松绿色眸子转动，等待他下判决。他当时以为姬渊在等他说“早”，等他说“昨晚睡得还好吗”之类的日常寒暄。现在想来，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