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两家世交,不去说不过去。”秦自秋窝在沙发里剥橘子,橘皮被他撕成细条,在指尖绕来绕去,“你呢?”
“姬家那尊邪神只找姬家人,你是外姓,加上江轻竹那层结界,应该能挡一阵。你去撞鬼的可能性比我小得多。”秦自秋丢一瓣橘子入口。
天还没亮透,车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如同一块没洗净的抹布悬在半空。
姬家主宅格外安静,大门两侧悬挂白布挽联,纸扎的金童玉女立在门廊下,纸脸上涂着过分鲜艳的腮红,它们嘴角上翘的弧度整齐得诡异。院子里停了许多车,来往宾客皆身着深色衣裳,面色沉郁,彼此寒暄时声音压得很低。
灵堂设在一楼正厅,姬钟子遗像摆于中央。黑白照片里,老人神情肃穆,下巴那层赘肉在相纸上显得松垮而真实。
姬家家大业大,连棺木都是上等楠木,深褐色漆面在烛光里泛一层油润光泽。棺盖未合严,露出一道漆黑缝隙,供亲属最后瞻仰。
兰濯进去上了三柱香,青烟袅袅升腾时,他抬眼望向棺木那头,可惜不见姬渊身影。
宾客往来不绝,姬家几位叔伯在灵堂内外招待。贺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眼眶红肿,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如同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看见兰濯,她的目光停留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自秋被一位相识的姬家亲戚拉走寒暄,兰濯独站灵堂角落。不少吊唁者知晓他与姬渊的关系,虽未见姬渊本人,仍上前与他客套一番。
站了约莫半个钟头,兰濯笑得脸颊发酸,那些人总算放过他。他环顾四周,仍未见到姬渊。察觉又有人想搭话,兰濯朝那人方向微微欠身,转身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的镜中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兰濯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瓷面的声响在空旷卫生间里格外刺耳,页恰好掩住了身后的脚步声。
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手臂收紧,力道不重,环抱的姿态过于熟练,如同做过无数次。
气味先于声音钻入鼻腔,微甜,温热,带着一缕淡淡腥气。半个月来,他的鼻子习惯了秦自秋家的熏香、火锅店的牛油、甜品店的桂花糖。此刻这股熟悉的气味重新涌进呼吸,他本能地闭了闭眼。
“别动。”姬渊嘴唇贴着他耳廓。
镜中映出姬渊此时得样子,男人大衣敞开,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拉到下颌。下巴青茬比往常长了些,应该有好几天没刮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家的葬礼。”姬渊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浅金色发尾,“我本来就该在。”
“那你为什么不去灵堂?”
那双手臂紧了一些,唯恐他逃跑似的。姬渊声音闷在他肩窝:“我很想你。半个月了,你一条消息也没给我发过。”
兰濯想说你也没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没发,江轻竹说结界会隔绝他的气息,让那些东西寻找不到他。如果姬渊真是那种东西,同样找不到。这半个月来,他没接到姬渊任何电话和消息。一度以为结界生效,以为姬渊当真找不到他,以为两人就此断开。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直到此刻,那双手环过来。
“你知道我看见你和秦自秋走那么近时在想什么吗?”
“你在车上对他笑了。”
兰濯松开洗手台边缘,转过身面对姬渊。那人终于抬起脸,松绿色眸子在灯光下颜色极深。姬渊眼底浮上一层淡淡青黑,皮肤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只是朋友。”兰濯说。
“我知道。”
“你都知道那还说。”
姬渊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他靠向洗手台边缘,将兰濯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双手撑在兰濯身后台面。虽未触碰,姿态却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你知道上次见面我为什么让你走吗?”兰濯问。
“大概猜到了。”姬渊低声道。
兰濯抿紧唇,坦白道:“江轻竹说你头发有问题。”
“我真的不知道。”姬渊声音更低了,“你让我走那的那天,我回去查了很多资料,也问过家里面的长辈。他们只说姬家血脉自幼接触那东西,身上或许会有残留,却没人能说清那究竟是什么。”
“你信吗?”兰濯问。
姬渊目光坦直:“可以不信任。”他轻轻拨开兰濯额前碎发,放柔声音,“但不能因为这事就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