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在往外渗血的指尖触到了姬渊脸上,那是兰濯使足了十成力气才够到的地方。温热的泪水裹住了冰凉的指节,兰濯浑身冷了那么久,姬渊的泪成了唯一能叫祂感到一丝暖意的东西。
“哭什么?”兰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真正说出口,只是指尖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说来也奇怪,一直凝不起神的兰濯,自打指尖淌过姬渊的温度之后,眼前的景象竟慢慢恢复了清明。
少年跪在祂身前,泣不成声。他那样聪明,当即就猜到兰濯变成这副模样多半是因为自己。
他擦干眼泪,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同姬渊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兰濯也早就能迅速摸清少年脑子里的念头了。
“我没事。”
祂贪恋着姬渊身上的温度,咬紧牙关才把手指从姬渊脸侧抽回来。可少年紧紧握住了祂的手,不让祂逃开:“是因为没有吃掉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兰濯不擅长撒谎,脸上的神情早已将祂出卖。姬渊双膝又往前挪了挪,脸颊贴上兰濯的大腿:“你要怎样才能恢复?”
他的面庞在兰濯腿上轻轻蹭了蹭:“现在就把我吞下去是不是立刻就能好?”
从前他也喜欢做这个小动作,每到那时,兰濯便会揉一揉他的头发,或者逗他一句,是不是又有事相求。
可这一次,兰濯什么也没做。祂的声音极轻,出气稍重一点就能把声音吹散。
“不需要。”
姬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兰濯这样说,是不是觉得他很没用?
这一瞬的姬渊仿佛又退回到了小时候和母亲挤在地下室的日子。
在每个人眼里,他都是拖累,是包袱,是粘在鞋底甩不掉、看上一眼就心烦的口香糖。没有谁期盼他来到这世上,人人都拿他当瘟神。
如今,他又连累到了兰濯。
从床边到门口那片碎碗散落的地方,姬渊是跪着过去的。
锋利的瓷片抵上了哭得泛红的颈侧,他说,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献祭。
冰凉的指尖再一次点上了他的额头,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兰濯开口,声音虚弱得发飘:“把眼泪擦干。”祂知道姬渊在这种时候一定会磨蹭,干脆自己伸手去抹。
血又在少年脸上晕开一片,兰濯有些懊恼:“我不会让你献祭的,听话,我没事。”
姬渊向来肯听兰濯的话,闻言立刻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血和泪糊得满脸都是,兰濯忽然记起从前和姬渊一起在家看过的一部电影,里头的男主角便是这副滑稽模样。
兰濯轻轻笑了一声:“这只是冬天正常的反应,别担心,你什么时候见我真的出过事?”
“真的?”
“真的。”
手里的碎瓷连同地上的残片一起,被姬渊收拾得干干净净。
蓉城少见地飘起几粒雪籽,还没落到地面就化成了一滩脏兮兮的水。姬渊把头搁在兰濯肩窝上,声音还有些闷:“我收拾好了。”
借着窗户上映出的轮廓,兰濯反手托住少年的下巴:“心情好些了没有?”
“没有。”姬渊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到了兰濯薄薄的手掌上,“要你吃了我煮的汤圆才能好。”
“你包了这么多?”
兰濯知道姬渊不喜欢吃汤圆,每次都是为了哄自己多吃几口,这傻小子总会装出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祂以为姬渊端上来的只是应付一碗,不会包太多。
姬渊小声嘟囔:“兰濯你是傻子吗?当然是我现在去厨房现包。”
兰濯仰头靠在少年温热的胸膛上,艾绿色的眸子对上了姬渊的眼睛,含笑道:“所以你要多多做我喜欢的东西呀。我吃高兴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听到这话的姬渊活像起跑线上听见发令枪的短跑运动员,小跑着下楼去给兰濯包新的汤圆了。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在窗台上覆了薄薄一层。兰濯立在屋内,静静地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身体依然疼得钻心,姬渊不在跟前,兰濯总算不用再绷得那样笔直。祂弓着腰,捂住腹部刚刚裂开的伤口,掌心里的绛红袍子慢慢被洇得湿润。
兰濯反而笑了。
因为祂刚刚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
祂要陪姬渊走完这一生。
人的一辈子很短,对兰濯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然而,到了姬渊向祂剖白心意的那天,兰濯才恍然发觉,自己当初那个想法有多么天真。
从前的姬渊那样瘦小,兰濯一度以为这个豆丁似的孩子活不了太久。
可当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祂面前时,望着这个已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年轻人,兰濯觉得恍惚极了。
祂低估了少年的寿命,也高估了自己抵御因果的能力。
祂已是强弩之末,而祂的少年欣欣向荣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