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渊是在高三那年才觉察出兰濯不对劲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念完中学就回别墅继续和兰濯待在一起,这个念头在他确认自己喜欢上兰濯的那一晚便自然而然地生了出来。他对考大学毫无兴趣,高中日渐繁重的课业挤占了他太多时间,让他没法长久地陪在兰濯身边。
人的一辈子很短,他想尽可能多地守在兰濯左右。
那时候他的想法还很单纯,班上传阅的几本青春疼痛读物他也翻过,他不傻,当然知道世上没几个人能真为另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可他又偏偏像自己瞧不上的那些傻子一样,把日久生情奉为圭臬。
要是他能再对兰濯好一点,再多做几样祂喜欢的吃食,兰濯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呢?
和兰濯一同度过的十年里,兰濯有没有在哪一个瞬间也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
姬渊揣着这样的心事,独自熬过了令人兵荒马乱的盛夏,他真的好想每时每刻都待在兰濯身边。
在无数个心动难平的夜晚,只有想起兰濯那双艾绿色的眼睛,他才能安然入梦。
一入冬,兰濯便不爱动弹,连一楼客厅都很少下来。有时姬渊把一天的餐食都备好放在桌上,晚上回到家,那些点心还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
那天是冬至,蓉城人讲究喝一碗地道的羊肉汤,可兰濯闻不惯羊肉的膻味,他们每年吃的都是姬渊亲手包的汤圆。
姬渊当天有模拟考试,请不了假。兰濯对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姬渊对此也是三令五申,严禁祂开火。
他又担心自己回来得太晚,汤圆冻过之后不如现包的好吃,于是早上临出门前,特意在案板上贴了张便利贴。为防万一,他又给兰濯发了消息。
【厨房里有我包好的汤圆,三种馅儿都是你爱吃的。】
为了摸清煮几分钟口感最佳,他反复做过不知多少回做实验,搞得那阵子一瞧见汤圆,就想起那股堵在胃里迟迟消化不掉的滋味。
他并不爱吃这些甜糯的东西,可看着兰濯吃得高兴,他便不想让兰濯一个人孤零零地吃。每次他都会给自己也满满盛上一大碗,呼噜呼噜吃完,再装模作样地去抢兰濯碗里的。
因为这样兰濯会吃得更香。
【便利贴上我列了详细步骤,你照着煮,味道就和我做的一样了。】
兰濯嗜甜到了可怕的程度,姬渊又追了一条。
【冰箱里还有秋天做的桂花酱,要是觉得不够甜可以蘸。】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兰濯的回音,姬渊倒也不急。一到冬天兰濯便是这副样子,总要窝在房间里捱到下午稍微暖和些才肯出来。
姬渊还为此跟兰濯开过玩笑,问祂是不是条蛇,天一冷就缩在窝里睡懒觉。
每到这种时候,只要手边有趁手的东西,兰濯便会不客气地丢个轻巧物件砸在姬渊身上,笑骂一句:“我要真是蛇,头一个就咬你,信不信?”
姬渊在学校极少笑,只有家里那位才值得他赔上笑脸。可一想到在家的兰濯此刻或许正小口小口吃着自己包的汤圆,他就怎么也压不住嘴角。
监考老师警告地在他桌上敲了敲,示意他不要太猖狂。毕竟是年级第一,老师也只是点到为止,在考场里巡视了一圈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边老师才刚坐下来,姬渊却像故意唱反调似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试卷在他手里卷成一个筒:“老师,我交卷。”
按规矩,监考老师前后扫了一眼姬渊的卷面。距开考刚过去半小时,恰好卡在可以提前交卷的最早时限。
虽然是模考,但几乎没有哪个老师不喜欢尖子生,对他们的某些出格举动也格外宽容。
“你最后的大题还没做,确定要交?”老师小声问。
姬渊点了点头,一脸神秘:“老师,最后那道题我不做也是第一,您放心。”
监考老师被他这番狂得没边的话气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姬渊又补了一刀,句句往人心窝上戳:“老师,我喜欢的人还在家里等我,我真得快点回去陪祂过冬至。”
老师:“......”
还没等老师发火,姬渊已经跑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离放学还有一阵工夫,姬家的司机自然不会来,姬渊自己打了辆车直奔半山别墅。
进门果然没有兰濯的影子,厨房里的东西一样也没动过。姬渊轻手轻脚摸到兰濯房门前:“兰濯,你醒了吗?”
里面没有动静,姬渊以为兰濯还没醒,或者醒了只是单纯不想理他。
这种事在冬天很寻常,尤其是近几年,不单是冬天,只要天气稍稍转凉,兰濯便总是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
今天这种情形隔三差五就会在别墅里上演一次,姬渊并没往心里去。进厨房煮汤圆之前,他又给兰濯发了条消息:【我现在去煮汤圆,一会儿给你端上来。】
这句话里藏着他的一点私心,兰濯醒着固然好,可要是还睡着......
他实在太好奇兰濯睡着以后是什么模样了。
整个煮汤圆的过程中,姬渊心里甚至隐隐盼着兰濯不要醒。
没收到兰濯的回音,姬渊便理所当然地当作祂还睡着。他照例在门外敲了敲,说了声:“我进来了。”
要是早知道门后面是那副情景,他一定早就闯进去了。
兰濯的皮肤本就白得惊人,此刻,只有那双艾绿色的眼睛和身上不断崩开又愈合的伤口在告诉姬渊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到脚背上,姬渊却一点也没觉得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迈开步子走到兰濯面前的,只记得视线很快就被泪水糊成一片。
“你...”刚一开口,哽咽就没能藏住,“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那时的兰濯被因果折磨得五感极弱,只能望见一道淡淡的轮廓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那人似乎哭得很伤心,一股熟悉的气味勉强挤进鼻子里,是姬渊。
在兰濯的印象里,除了刚来那阵子还是个小豆丁的姬渊哗哗掉过眼泪之外,他再没在自己跟前哭过。
一时间,兰濯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