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濯也曾恨过。
恨姬家不守约定,献给祂一个八岁的孩子,让祂平白承受了本不该受的因果。
盛夏的暑气燥得慌,半山别墅却很少开空调。兰濯对热意并不敏感,其实开不开冷风对祂影响不大,只是附着在皮肤上的凉气会让祂想起隆冬时节因果惩罚发作时,皮肤一寸寸龟裂的滋味。
起初连兰濯自己都没察觉,祂对制冷这件事竟如此排斥。直到某天祂照常和姬渊一起吃晚饭,正在抽条的少年起身把空调关了。
“你不热吗?”兰濯不太走心地问了一句。
姬渊坐回餐桌前:“每次一开空调你就皱眉,我猜你大概是不喜欢太冷。”
兰濯想说“不用管我”,可看着姬渊埋头吃饭的样子,又不忍辜负少年的好意。
祂难得正儿八经地向姬渊道了一回谢:“谢谢。”
少年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答道:“那就多吃点。好不容易放假给你做顿饭,你一口都不动。”
早在姬渊还是个豆丁大的小人儿、每天自己背书包上学的时候,兰濯不知从哪儿听来一种说法,学校食堂的东西,小孩子吃了长不高。
看到这条消息时,兰濯低头瞅了瞅正在收拾书包的姬渊,默默伸手在他头顶上比划了几下。祂很少见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据自己那点儿可怜的养人经验来判断,姬渊确实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
可能是这孩子从前就没吃过什么好的,如今长不高倒也正常。
都说小孩子自尊心强,兰濯的思路越飘越远。姬渊去学校会不会被其他小孩欺负?会不会高高兴兴出门,哭哭啼啼回来?万一给姬渊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
祂想得太过投入,那只苍白微凉的手掌就这么一直搁在姬渊脑袋上忘了拿开。
“你是想压得我长不高吗?”手掌底下的脑袋动了动。
兰濯薄唇紧抿,心想还真让祂猜中了,姬渊果然很在意自己的身高。
那一晚,姬家供奉的这位神明辗转难眠,跟天花板上的吊灯大眼瞪小眼,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司机来接姬渊上学时,兰濯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了正换鞋准备出门的孩子。
艾绿色的眸子转了转,斟酌了好一会儿,兰濯还是把藏在背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听说学校的饭菜不好吃,”祂把食盒递过去,“饿了你自己拿出来垫垫。”
八岁的姬渊头一回收到大人亲手做的盒饭,高兴得找不着北。生怕兰濯反悔似的,他憋着没敢说姬钟子给他找的学校是蓉城最好的国际小学,食堂掌勺的是五星级大厨。
晚上姬渊顶着两个眼袋回来了,看起来吃了不少学习的苦。兰濯一问才知道,是自己做的东西实在太难吃,姬渊吃完就拉了肚子。
“以后还是我来做饭吧。”姬渊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靠枕生无可恋。
兰濯本想再争取一下,可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由着这孩子自己给自己准备便当。
从那以后,姬渊每次下厨都会给兰濯也留出一份,以防自家神明哪天灵感迸发抑制不住奇思妙想把自己给药着了。
“我不是不想吃,只是今天没什么胃口。”
这几年姬渊的厨艺愈发精进,做出的菜比外头馆子里的还好吃。如今就连兰濯平日里吃的点心,也都是姬渊抽空亲手做的。
夏天兰濯身上的惩罚会轻一些,可今天空调温度实在开得太低,祂没心思动筷子,脸上的神情自然也算不上好看。
姬渊没再多问,自己埋头吃完,又把兰濯剩下的那一份也一并打扫干净。
自那天起,夏天再热,只要兰濯在场,姬渊就绝不开空调。
此刻,少年刚从外面回来,又像往常那样抱着兰濯转了几圈,一身的汗还没消,就又跑过来贴在祂肩上。
兰濯虽然不讨厌,加之姬渊又考了第一,但嘴上还是要假装数落几句,孩子不能太惯着:“你离我远点儿,满身都是汗。”
姬渊压根不吃这套,闻言反倒贴得更紧了,露出的小臂贴在兰濯的真丝衬衫上:“你还没答应我呢,到底来不来参加我的成人礼?”
兰濯平日里就不爱出门,到了现代社会更甚。街上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那些长得大同小异的楼房,看得祂心里烦。
“这种事一般都是让家里人去的吧,我去凑什么热闹?”
“我的家人就是你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姬渊嫌光贴着还不够,长臂一伸,搂住了兰濯的肩膀。
这架势摆明了是非要祂去不可。姬渊身上太暖了,兰濯脑中有一瞬的恍惚。祂竟然毫无廉耻地想,要是姬渊能一直这样搂着自己就好了。
“到时候再说。”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沉溺在那片体温里,兰濯扯回思绪,仓促地搪塞了一句。
这话跟答应了也没什么两样,兰濯刚抽出一只手,姬渊就兴奋起来:“真的?!”
少年双臂紧紧箍住祂,沉甸甸的脑袋搁在祂肩头,声音里全是欢喜:“兰濯你真好,你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
兰濯和少年的身体之间被填得没有一丝空隙,祂快要喘不上气了,拍了拍姬渊的后背,示意对方松开。
“我还没答应你呢,怎么就高兴成这样?”祂佯装生气,在姬渊脑袋上点了一下。
姬渊练吉他,也跟其他男孩子一样,下了课爱去打会儿球,手指上因此附了一层薄茧。他捉住兰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你感受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