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兰濯,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餐桌边,小孩儿吃得嘴角沾满了点心屑,兰濯给他递了杯茶,让他顺一顺,别噎着。
姬渊在这方面堪称天赋异禀,嘴里塞了那么多东西,竟还能把话说清楚:“我上山之前他们让我管你叫神,你是保佑姬家的神仙吗?”
要不怎么说小孩子好哄呢。给了几块点心,姬渊就把这半个月来牢牢记在心里的规矩忘了个干净。本来光看兰濯那张脸他就已经走不动道了,如今对方还给他吃了这么好吃的糕点,姬渊恨不得一辈子都住在这里。
兰濯也拣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看着姬渊吃得那样高兴,祂的心情也久违地好了几分。
不知道旁人怎么看姬渊,反正在兰濯眼里,这孩子既机灵懂事,又乖巧可爱,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为了掩住嘴角的笑意,兰濯将茶杯挡在唇前:“你怎么知道我是善神还是恶神?”
“你没吃我啊。”姬渊咽下嘴里的东西,兰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枣泥的,“他们说你很可怕,让我好好伺候你。要是惹你不高兴,你就会给他们降灾。”
话一出口,姬渊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手里的枣泥糕忽然就不香了,他垂下头,只抬起一点点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兰濯的神情。
对方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只是听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也许这种话祂早就听过太多遍了,姬渊想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你是特别好的神。”男孩儿虎头虎脑地补了一句。
“哦?你不是说他们讲我会降灾吗?你不怕刚才那些话我记在心里,一个不高兴连你也一并降了灾?”兰濯饮尽杯中的清茶,准备起身离席。
不是的,你真的很好,你是对我最好的人。刚来时的姬渊脸皮还很薄,这种话是断然说不出口的。
可眼看兰濯要走,他心里比刚上山那天还要难受。他嘴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讨兰濯喜欢。他傻愣愣地杵在那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兰濯就这么走了。
“你真的很好。”姬渊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是坏神仙!”
兰濯被这孩子天真的逻辑逗笑了,伸出细长微凉的指尖在姬渊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带起一股裹着糕点味的甜香。
这时的姬渊还没有太强的时间观念,他没想过自己的一辈子能有多长,只是下意识地去追寻那股叫他流连的味道。他想,要是每天只能选一件事来做,那他一定选闻兰濯身上好闻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到了月底,某天深夜,姬渊敲响了兰濯的房门。
绛红袍子的一角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姬渊狂跳不止的心脏总算慢慢落回了原处。
彼时兰濯刚刚挨过一轮因果带来的痛楚,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僵硬。平日里对姬渊和风细雨的人,此刻面庞上如同结了一层薄霜:“做什么?”
“我做噩梦了。”姬渊眼下还挂着几颗泪珠。兰濯能在这个时候给他开门,他开心得压根没有注意到对方此刻的脸色有多差。
“梦到什么了?”
姬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很害怕的,可是一看见你,忽然就不怕了,连梦里有什么都忘了。”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为什么?你不是都给我开门了吗?”姬渊仰头问道。
衣衫下的皮肤再度崩裂开来,兰濯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祂不爱红色,讨厌把红色的东西往身上穿,可祂更讨厌自己每次遭受因果惩罚后的那副鲜血淋漓的模样。
所以,那天见到新来的祭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时候,为了把眼前这个小哭包哄好,化成人形之前,祂特意选了件能遮住血色的袍子。
长袍倏然消失在眼前,兰濯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你要是害怕就回姬家去睡,我不想看见你哭的样子。”
兰濯指东姬渊绝不会往西,男孩儿很听兰濯的话,揣着祂睡前塞给自己的点心,沿着歪歪扭扭的山道回了姬家。
窗外的人影越缩越小,直到在视野里变成一个黑点,兰濯这才倚着墙歇了下来。
是不是对姬渊太凶了?祂在心里反思。那么小的孩子真能走回姬家吗?姬钟子晚上会给他开门吗?
心里放不下姬渊,等兰濯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姬渊的身后。
祂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自己隐的身。
姬钟子皱着眉往院子外面望了望,确认没什么奇怪的东西跟在姬渊身后,便让他住进了一间闲置已久的儿童房。
兰濯站在屋外看了一会儿,见姬渊沉沉睡去,打消了眼下就把人带回去的念头。走了这么远的路,姬渊应该也很累了,明天一早祂就来接他回去。
姬渊和兰濯就这样一起度过了一年光景。
两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夜,姬渊拿出很早前就买好的烟花摆在院子里。
兰濯看着手上新出现的伤痕,掌心里浮起一团黑雾,慢慢替自己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