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濯在这世上存在了很久,好像从祂有意识起,人类就一直是这个样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祂不常去人扎堆的地方,太吵。尤其是襁褓中的婴儿,哭起来没完没了,烦人得紧。
偶尔有兴致的时候,祂会乔装去买点儿甜食吃,那是祂唯一喜欢的人间之物。但大多数时间,祂都在沉睡。千百年对祂来说不过是转瞬之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再睁眼时,人类早已改朝换代。
爱吃的糕点铺子成了杂草丛生的乱坟岗,曾经繁华的王城宫墙被踩在新一代人的脚下,化作了尘土。
故人不在,兰濯心里闷得慌,便找了处不被打扰的洞府,再次沉入梦乡。
有人在祂耳边喃喃低语,兰濯渐渐苏醒。仔细辨别着风里的声音,是有人在召唤祂的名讳。
于是祂降临于一户在蜀道上做点过路买卖的小摊贩家。
有了祂的庇佑,那家人的生意很快有了起色。来年春天,他们便请了京城最好的工匠盖起气派的宅院。
那是兰濯头一回觉得人类有意思,他们居然会因为自己的一点小恩小惠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祂独自过了太久,看见这副光景,竟觉得就这样陪这户人家走个几百年也不错。
召唤祂出来的那个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生,走的时候离他百岁生辰刚好差了三天,算是喜丧。
只可惜,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那户人家的儿子很快向祂许下了第二个愿望——他想要所有同行全部消失,他要建立蜀地最大的商号。
他的父亲死前并未告诉他该如何向家里的神仙寻求庇佑,大字不识几个的他从说书先生那儿找了本边角都被磨得圆滑的书,秉烛读了起来。书上说,要想让神明高兴,需要献祭。
越是鲜活的□□,神明越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越是鲜活的□□....他将目光移向床上熟睡的妻儿。
妻子是蜀中最貌美的女子,他还没玩够,怎么舍得拿来献祭?
于是他盯上了摇篮中刚过周岁的孩子。
反正他和夫人都还年轻,过两年再要一个就是了。可要是招待不好神明,罪过就大了。
第二天,醒来的妻子看见坐在门槛上掩面哭泣的丈夫,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孩子被神明选中,成了侍奉神明的小童,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了。
可怜的女人到死都相信,自己的大儿子是去侍奉神明的孝子。临死前,她还拉着二儿子的手,苦口婆心地嘱咐:“以后生意上遇到什么难处,记得多去半山腰的宅邸里拜拜神。你哥哥被神选中了,他会保佑我们的。”
二儿子假惺惺地掉了几滴泪,哭着说不舍得母亲走,自己定会谨记母亲的教诲。等这边人一落气,厢房里便传出小妾产下男丁的欢呼声。他眼也不眨地走进去,把那个才哭了两声的婴儿抱上了半山腰。
他边走边冷笑,他的母亲和小妾总是那么蠢,什么被神明选中?父亲早就告诉了他真相,想要姬家世代繁荣,只有献祭五岁以下的血亲。母亲口中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哥哥,早就被神明吞吃入腹了。
兰濯很傻。
活在这世上这么多年,竟被祂最看不起的人耍得团团转。
祂本是轮回之外的产物,却介入了凡人的因果。那个本该死在蜀道上的人,因为祂改变了人生轨迹,成了因果上不可饶恕的存在。
祂干扰了他人的命数,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个被献祭的婴儿很好地补上了祂抵消因果时损耗的力量。从那天起,“随心所欲”这个词,便从兰濯漫长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祂再也离不开姬家。
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在痛苦得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兰濯遇见了姬渊。
那时的祂被因果伤得很深,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体,整日躲在半山别墅里。疼得受不了时,便在梦里小小地惩罚一下姬家人。祂没法真正伤害任何人,只能在梦境中发泄自己的怒火。
这便是姬家人怕得不得了的“降灾”。
又是一个冬天,兰濯最讨厌的季节。一到冬日,祂身上就疼得厉害,稍不注意便会皮开肉绽。
姬家人很久没有献祭了。
正当祂盘算着晚上再去姬钟子梦里降一回灾,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推开了半山别墅的门。
小孩儿身上挂着红彩,那是姬家献祭时绑在祭品上的东西。
兰濯一眼就看出这孩子超过了五岁,祂心里觉得好笑,当初姬家自己定下的规矩,献给祂的孩童不能超过五岁。强行把祂拖进因果之后,又擅自改掉了自己的规矩。
狡猾的姬家人怎么会不知道拿不合格的祭品来糊弄祂会是什么下场?兰濯几乎立刻就想下山去姬家主宅搅个天翻地覆。
可那孩子哭得厉害,虽然个头瘦小,年龄毕竟摆在那里。兰濯不悦地开口:“喂,哭什么?这不还没吃你吗?”
男孩哭得更凶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兰濯头一次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冲,祂自己也委屈,祂很少同人类讲话,实在不清楚该用什么语气才能让这个跟豆芽菜一样干瘪的小家伙明白,自己暂时没有吃掉他的打算。
“别哭了。”兰濯干巴巴地劝道。
祂自认为这回的语气放得足够温和,小家伙应该很快就止住眼泪了。谁知这孩子只在祂开口时不哭,一等祂说完,哭声嘹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还挺有礼貌,知道听人说话时要安静。兰濯心想。
虽说平日里姬家人也很怕祂,但这孩子身上没有姬家那股日益腐朽的臭味,应该此前并不在姬家生活。既然没见过祂,为什么要怕祂?
莫非是因为祂现在的模样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