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从车窗外飘进来,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腥气。
兰濯靠坐在副驾驶座上,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身上贺雅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
姬渊把车开得很慢,凌晨两点,通往半山腰别墅的路像一条黑色的河,两旁枯树的枝桠在车灯光柱里投下扭曲的影子。方向盘在他掌中握得很稳,车速始终没有超过四十。
兰濯侧头瞥了他一眼,男人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松绿色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睫毛纹丝不动,像一尊嵌在驾驶座上的石像。
从姬家主宅出来,姬渊就再没开过口。
兰濯按下车窗按钮,玻璃升上去,风声停了,车厢里只剩下低缓的音乐。
车在半山腰别墅门口停下,姬渊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到了。”兰濯说。
姬渊点了点头,身体仍坐着未动。
兰濯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伸手握住姬渊的手腕。
“下车。”他说。
姬渊终于转头望向他,松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深得近乎发黑。
“你先进去。”姬渊声音很低,“我把后备箱的东西处理一下。”
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兰濯换掉鞋走进客厅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他站到窗前向外望,姬渊正从后备箱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袋子,贺雅那条玫红睡裙的一角从袋口缝隙里露出来,在月光中晃了一下,又被塞了回去。
姬渊进门时,兰濯已经烧好了水。玻璃壶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喝点热的。”兰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姬渊大衣领口还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他双手捧住杯子,指尖的苍白被杯壁的热度烫出浅浅的粉色。
“想你了。”
这三个字轻到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姬渊把头靠在兰濯肩上。发丝蹭过兰濯的额头,带着一丝凉意。男人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力道不大,却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全都填满了。
“你最近有没有犯蛹蝶症?”姬渊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药也没喝,觉也没好好睡。”
兰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没有。”
姬渊抬起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出兰濯的脸。
“你骗我。”男人很笃定。
兰濯的睫毛颤了颤。
“哪一晚?”姬渊追问,“你犯病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是哪一晚?”
兰濯垂下眼。
和姬渊分开的那些日子,他确实犯过一次蛹蝶症。那是他和秦自秋接到姬钟子死讯的前一天,入睡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渴。
他没有打电话给姬渊,没有告诉秦自秋,甚至没有开灯。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咬住枕头的一角,等那阵疼痛一点点消退,等燥热慢慢冷却,等天亮。
“已经过去了。”
姬渊的手指收紧了些,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兰濯能感觉到腰侧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唇角勾了勾,笑得比哭还难看:“过去了....你不跟我说也就算了,连秦自秋都没告诉,就一个人扛着。”
“我当时——”
“我当时很害怕。”姬渊打断他。
“我怕你出事,怕你犯病的时候身边没人,怕你疼得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结果你就在我眼皮底下犯了病,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姬渊走到窗前,背对着兰濯。窗帘没有拉开,月光透不过厚重的布料,他的轮廓被室内的灯光投在帘子上。
“我好嫉妒。”
“嫉妒那个在你疼的时候没能陪着你的我自己。”
兰濯从背后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肩上。隔着大衣的布料,感受着下面微弱的心跳。
“我在这里。”兰濯说,“现在就在这里。”
这一回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姬渊把他抵在墙上,手掌垫在他后脑与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扯掉了他半敞的衣领。
兰濯合上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姬渊的嘴唇从自己嘴角滑到颈侧,男人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像信徒在膜拜即将倾颓的神像。
兰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最后姬渊的手臂圈在自己腰际,体温从后背传来,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舍不得推开。
地宫穹顶的触手雕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正中央那只绿宝石镶嵌的巨眼正对着他,宝石的光泽在黑暗里流转生辉。
兰濯望向穹顶,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浅金色头发,浅色眼珠,微微上挑的眼尾。那双浅色眼珠在宝石中化作了艾绿色,和姬渊后背纹的艾绿色眼睛一样。
那只艾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倒影里的他笑了。
兰濯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巨大的、黏稠的、不断蠕动的黑色肉身,无数条触手从身体下方延伸出去,每一条的末端都长着一只艾绿色的眼睛。它们感受到主人的目光,同时睁开,转动着,锁定了一个方向。
那里躺着姬渊。
男人浑身是血,大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眸子半阖着。
兰濯俯下身去,一根触手卷起姬渊的身体,将他举到半空。
“没关系。”松绿色的眸子里染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