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吧。”

触手末端的嘴张开来，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兰濯尖叫着醒来。

浑身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床头柜上汤药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趁热喝。】

兰濯端起碗，药汁的异香钻进鼻腔，他忽然迫切地想知道姬渊去了哪里。

隔壁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还有某种细微湿黏的声响，像舌头在舔舐什么东西。

兰濯推开了门。

贺雅躺在地毯上，严格来说，不是“躺”，是“摊”。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形状，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折，玫红睡裙碎成了布条，散落在四周被暗色的液体浸透，分不清哪些是布料原本的颜色，哪些是血。她的脖子被咬断了，创口里露出白色的软骨组织。

而姬渊正伏在她身上。

男人的四肢比正常时候长出了半倍，手指化作了细长、带关节的附肢。那双松绿色瞳孔变成了一道竖线，像爬行动物的眼瞳。它的嘴张到远超常人的幅度，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向内倒钩的牙齿。

祂全身延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将贺雅的身体包裹其中。最靠近他口部的几根已经钻入了贺雅颈部的伤口，在里面蠕动着，发出濡湿黏稠的声响，贺雅的身体随着触手的动作轻微痉挛。

兰濯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

贺雅怎么会在这里？姬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东西是什么？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这些问题在颅腔内互相撞击，最后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反应——跑！！！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吱呀，姬渊停住动作，触手从贺雅的身体里缓缓抽出，整个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兰濯的方向。

松绿色竖瞳锁定了门边的猎物。

尖牙一层层收进嘴唇下面，触手从贺雅身上撤回。不到三秒钟，姬渊恢复了人形。

祂朝兰濯走一步。

兰濯退一步。

祂又走了一步。

兰濯再退一步。

“你就这么怕见到真实的我？”姬渊停下脚步。

祂站在走廊中间，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兰濯的脚尖前面。

“我爱你的全部，你却始终不肯接纳我。”

姬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满：“算了，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兰濯从那双松绿色的眼睛里读到了杀意。他冲进厨房，手在台面上胡乱摸索，抽出一把切面包用的锯齿刀。

姬渊出现在厨房门口，静静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要跑呢？”

“失败了我们重新来一次不就好了？就当睡了一觉，反正你醒过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兰濯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尖对准了姬渊的脸。姬渊似乎没看到他手里的刀，仍然朝他逼近：“你总是这样，总是不肯乖乖听我的话。明明把汤药喝下去就好，为什么要出来找我？”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反而就不知道怕了。刀刃穿过姬渊的左眼，没入了一半的长度，兰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姬渊捏住刀身，将它从眼眶里拔了出来。刀面上沾着一层黑色的液体，带着和汤药相近的淡淡异香。祂把锯齿刀随手丢进洗碗池，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兰濯退到厨房的角落，拨给江轻竹的电话在接通的瞬间就被对方接了起来。

“我正要打给你！”江轻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快跑！银珠用通灵术看了和秦原做交易的那只鬼的记忆，姬渊就是祂！祂就是姬家供奉的那尊邪神！”

“我们在路上了，最多十分钟！”她喊道，“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让他找到——”

信号断了。

姬渊脸上的神情是兰濯从未见过的冷漠，那张脸仿佛一面镜子，映出兰濯的恐惧。

兰濯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绕过姬渊冲出了厨房。

别墅的大门没关，冷风吹得走廊里的画框哐当作响。他赤脚踩在石板路上，碎石子硌进脚底的皮肤，向来怕痛的人，此刻正靠着疼痛来确认自己是否清醒。

庭院里枯树的枝条在头顶咔嚓作响，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围墙不高，翻过去是一片斜坡。

兰濯撑着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剧痛从小腿一路蔓延而上。他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下坡跑去。

姬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要跑呢？”

“你也知道，你总会被我抓到的吧。”

兰濯不敢回头，拖着伤腿朝山下跑。车灯从弯道后面射出来，刺目的白光打在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轮胎急刹的声音撕裂夜空，深灰色SUV甩尾停在他面前，车头离他的膝盖不到半米。

车门弹开，江轻竹的脸从驾驶座探出来，头发散了一半，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她朝兰濯伸出手，嘴里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

兰濯扑向车门的那一刻，后脑勺撞上了一个温热而柔软的东西。是姬渊的手掌垫在他后脑与车门之间。

男人低下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那一瞬间，无数记忆排山倒海向他涌来。

“现在你想起我了吗？我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