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渊又买了两本日历，和上次一样，一本搁在兰濯床头，一本留给自己。

“你买这么多日历做什么？”兰濯看着床边新出现的日历问道。

姬渊提笔划掉第一个日期，答：“这是我找人定做的，还剩最后一个月就到成人礼了，我想多些仪式感。”

“兰濯，你会来的，对吧？”姬渊双手交握在身前，看上去紧张得不行。

姬渊几乎每天一见到兰濯，就会把这个问题问上一遍。兰濯原本打算敷衍了事，可实在架不住他日复一日地缠磨。祂甚至怀疑，要是自己真的不松口，姬渊当真会像祂想象的那样，在众人面前掉下眼泪来。

为了保全姬渊的脸面，兰濯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点了一下：“行，我去，行了吧？”

恰有一阵风拂过，屋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姬渊餍足地抱住兰濯，像是终于触及了自己仰望已久的月亮。他说：“谢谢你，兰濯，我真的很高兴你能亲口答应我。”

他盼了整整一个月，总算盼来了成人礼。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姬渊换上礼服，在学校礼堂里一直等到所有人都散尽，从天亮站到天黑，也没有等来兰濯。

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姬渊想，或许兰濯只是忘了。最近的天气确实忽冷忽热，早上还落了几滴雨，体感温度也有些凉。

兰濯向来不喜欢这种天气，祂大概一直待在家里等着自己。昨晚兰濯不是说了吗？祂为他准备了礼物。

那枚精心准备的戒指被姬渊放回书包里，他要赶快回去确认兰濯的状况是不是正常。

别墅里比往日更暗，兰濯的房间没有亮灯。

姬渊心里顿时生出强烈的不安，他叩了叩门，问道：“兰濯，你在里面吗？”

别墅的隔音做得极好，隔着门板，姬渊只能听见门缝里透出的一丝细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黏腻声响。

推开门他才发现，兰濯的房间其实是亮着灯的。只是兰濯的形体太过庞大，将那光亮遮住了。

“兰濯....”

那件常穿的绛红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只腕足上，祂睁着一双松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姬渊。

看到少年的那一刻，兰濯的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祂清清楚楚地记得，姬渊头一回见到祂本来面貌时哭了好久好久。

祂拼命地想收拢那些触肢，可因果对祂的侵蚀实在太深。祂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在姬渊成人礼这天再撑不住，祂还没来得及见一见姬渊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呢。

“对...不...起...”祂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撑祂完整地说出句子。

姬渊这回没有掉眼泪，相反，此刻的少年冷静得出奇。

他从书包里取出那枚很早就备好的戒指，戴在兰濯一根细细的腕足上。少年虔诚地在那上面印下一吻：“兰濯，现在补上成人礼上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来得及吗？”

那封信一直被姬渊贴身放着，他使劲眨了眨微微泛酸的眼睛。

【你是神明，我连信徒都算不上。顶多是你途经某条路上，偶然被风扬起的一粒尘埃。】

“可是兰濯，我真的很爱你。你能多看我一眼吗？”

我真的很爱你......

在姬渊这个年纪说爱，实在有些荒唐。

兰濯不想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祂把他留在身旁，不是为了看他同自己一道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

“你...出...去...”

那个素来对祂言听计从的姬渊这一次却没有依着祂，用来裁信纸的美工刀深深扎进了少年的手腕，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屋内飞溅开来。那几滴落在兰濯冰冷腕足上的血珠带着微不足道的温度，却让兰濯久违地触到了一丝暖意。

姬渊本就是献给兰濯的祭品，如今他自愿献出自己，鲜血很快便从伤口里奔涌而出。

“兰濯，我很爱你。”姬渊在祂的触肢上又落下一吻，“我知道你不会回应我的感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太孤单了，又因为姬家和我，你承受了这么多莫须有的因果惩罚。”

他知道祂很痛苦。

“我常常恨自己无能，恨不能替你分担哪怕一丁点苦楚。我这样的人很卑鄙，对吧？你的痛苦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却还痴心妄想着你有一天能爱上我。”

“现在没事了，兰濯。”

他自愿献上自己，兰濯就再也不用这样痛苦了。

身体里的血已经所剩无几，只能沿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恢复人形的兰濯快步朝他奔来，可姬渊已经看不清祂了。

原来兰濯抱着他的时候，是这样的感觉。

祂的身体好凉。

好想让兰濯不那么冷。

很早之前，姬渊就隐隐觉察到，兰濯大概很想离开这个世界。祂在这里受了太多苦楚，或许彻底消失才是祂唯一的解脱。

他看见兰濯的身形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而自己的心脏却再一次跳动起来。

在他眼眸化为松绿色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他承继了兰濯的力量，成了新的神。而兰濯......再也不存在了。

那一天，他向他的神明剖白了心迹，神明却抛下了他。

从那一刻起，他唯一的目标便是找回祂。

后来，看着一个又一个恢复记忆后忙着逃跑的兰濯，姬渊又变得贪心起来。

祂不仅要神明的人，还想要神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