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姬渊一起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这样。

姬渊总是把菜做得精致妥帖，连摆盘都一丝不苟。男人会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不吵不闹，偶尔抬眼看一看他，问他合不合胃口。碗筷轻拿轻放，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

那时候兰濯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可此刻，听着满桌吧唧作响的咀嚼声，闻着混着烟味和油腻饭菜气的空气，他竟荒唐地怀念起那个安静得出奇的餐桌。

要是姬渊在的话——

他狠狠掐断这个念头，垂眼把粥碗又搅了两下。

“你怎么不吃？”秦自秋嘴里塞满了面，含含糊糊地抬起头问他。

兰濯摇了摇头：“不太饿。”

秦自秋又端上一碗炒饭，扒了两大口进嘴里才腾出空来说话：“你那八宝粥看着确实不行，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能吃一点油水都没有的东西呢？”

他哗啦哗啦往肚里刨了半碗米饭，大方地把碗转了个方向推到兰濯面前：“喏，你尝尝，这边我没动过。”

见兰濯不肯接筷子，他又极力推销：“真的很好吃，你试试就知道了。虽说卖相是普通了点，但超级香，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

秦自秋向来不挑食，不管往嘴里塞什么都是一副香得不行的模样。可这么多年下来，倒也没见他对哪样东西特别着迷过。能让秦大少夸成这样的炒饭，兰濯不免被勾起好奇。

服务区的黄色一次性软勺铲进那坨油汪汪的米饭里，在秦自秋饱含期待的目光下，兰濯把勺子送进嘴里。

一股陈年老油炸过无数东西的馊臭味在口腔里炸开，鸡蛋像是刚浇下去就出了锅，滑进喉咙时带着一股生冷的腥。

做饭的人大约手艺欠佳，连蛋壳碎也一并混进了饭里，嚼在齿间嘎吱作响。

面对秦自秋亮晶晶的眼神，兰濯强逼着自己咽下去。他刚要张口劝秦自秋再饿也别碰这种来路不明的炒饭，那柄盛满炒饭的黄色小勺便又塞回了他的嘴里。

“看你吃这么慢我都替你着急。”秦自秋收回手，“赶紧的，凉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腥臭的味道再一次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兰濯没忍住，弯腰吐在餐桌旁的垃圾桶里。

“你怎么这样！全让你给糟蹋了！”秦自秋急得叫起来。

兰濯顾不上理会他的高声控诉，拧开桌上的矿泉水漱口。余光扫过垃圾桶时，他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方才他吐出来的东西，竟是一堆生米和黏稠的鸡蛋液。米粒泡在浑浊的液体里，一粒粒白得扎眼，还在微微颤动。

也就是说，他刚才尝到的那股生腥，根本不是错觉。

他转头去看那碗炒饭，秦自秋早已将它扒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都被他伸着舌头舔到一滴不剩。男人心满意足地咂着嘴，嘴角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油光。

兰濯本想叫江轻竹过来看看，可当他望向另外二人时，每个人都吃得很投入，脸上是一种如出一辙的贪婪和满足。

他安慰自己，大概又是自己神经过敏，疑神疑鬼。大家吃了都没事，或许是姬渊在暗中扭曲了他的感官。

实在没胃口，又不想搅了旁人的兴致。兰濯说了句回车上去歇一会儿，三人埋头扒饭，没人应他的话。

拉开车门，不知是不是车厢里贴满符纸的缘故，刚才在服务区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竟在关上车门的瞬间轻了许多。

疲倦压了下来，兰濯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窗外到处是江轻竹的同门在走动，模糊的人影在停车场的灯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来回巡弋。

江轻竹之前叮嘱过，千万不能睡过去。可眼下江轻竹的师门就在外面守着，姬渊也没有要露面的迹象。那他现在稍稍阖一会儿眼皮，应该不会出事吧。

“兰濯？”秦自轻轻晃他，“还在睡？”

他听见秦自秋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可兰濯太累了，累到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你别动他。”好像是江轻竹的声音。

“这一路上都有我们师门的人暗中护着，姬渊不敢乱来。后面有兰濯忙的时候，让他先歇会儿。”

三人又凑在一处说了些什么，兰濯一直处在昏沉中，话语传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嗡嗡的余响。

车子发动，兰濯又睡了大概半个钟头，困意总算没那么沉了。他的眼皮却仍像被胶水粘死了似的，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大约是离门派越来越近，又没了旁的东西侵扰，在服务区吃完那顿饭之后，几个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连一向寡言的江银珠也加入了讨论。

“姐姐，做完这一单我要好好歇几天。”

“行。”

“虽然这单没钱赚，但我还是想给咱俩在蓉城市区买套房。”

“行。”

“户型我都看好了，不算软装的话大概三百万出头，到时候你去挑家具什么的。”

“行。”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对白，兰濯却在一团混沌中品出了不对劲。

不是要买别墅吗？怎么变成了现在的商品房？

再者.....江银珠什么时候坐到后座来了？

刚才江银珠说话的声音，分明是贴着自己耳廓传过来的，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吐息里的潮气。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三人上车时，江银珠坐的是副驾。

那现在他旁边的人，左边是秦自秋，右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