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月亮大得不合常理,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像某个庞大的死物正蛰伏在深渊底部,缓缓呼出它腐烂的吐息。
江轻竹发出一声江银珠从未听过的嘶吼,她松开扣住姬渊手腕的手指,不再挣扎,反而借着对方掐住自己脖颈的力道将身体往前一拽,一口咬在姬渊小臂上。
那一口咬得极狠,牙齿刺穿皮肤,硬生生从上面扯下了一块皮肉。
血从她的齿缝间渗出来,蜿蜒至下巴,分不清是姬渊的还是她自己的。
姬渊皱了皱眉,像甩掉一只咬住人不放的野猫,随手将她摔了出去。江轻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撞在山壁上。
身体沿着石壁滑下来,后背在粗糙的岩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湿痕。她试图站起来,手指抠进碎石缝隙里,撑起半截身体,又跌了回去,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兰濯是被甩出车外的。
侧翻时安全带替他挡了一下,但车门变形后,他的身体被惯性从缝隙里抛了出去。落在碎石地上,后背着地,一块凸起的石头正撞在他的后脑上。温热的液体立刻从发间渗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
他躺在碎石上,望着头顶的月亮,意识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血从后脑的伤口里往外涌,浸透头发,漫过耳廓,滴落在碎石缝隙里。
身下的石子被血浸得湿润,硌在后背上的那些棱角渐渐变得模糊。四肢正在变凉,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躯干蔓延。
奇怪的是,兰濯并不觉得害怕。
他听见秦自秋的肋骨被踩断时的脆响,听见江轻竹的身体撞上山壁时那声沉重的撞击,听见姬渊的脚步声正在朝他走来。
松绿色眸子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上方,里面倒映着他此刻的样子。满脸是血,瘫在碎石堆里,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只剩下柔软而无处可逃的肉身。
姬渊拨开兰濯额前被血浸透的碎发,满眼都是心疼。
“疼不疼?”祂担忧道。好像方才踩断秦自秋肋骨差点扼死江轻竹的人和祂没有一点关系。
兰濯想回答,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字。
“没关系,没关系。”姬渊轻声说着,指腹擦去兰濯脸颊上正在干涸的血迹,“很快就好了。这次是我不好,下次我会更小心。你先睡一觉,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用记得。”
兰濯安静地望着祂。
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从姬渊八岁看到十八岁,从那个瘦瘦小小在他面前哭得打嗝的孩子,看到那个高出他一头、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转圈的少年。
他看过这张脸上每一样表情。委屈的,撒娇的,生闷气的,傻笑得合不拢嘴的,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偷偷难过的。
可此刻,兰濯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面前这个人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傻小子了,祂是那个把他一遍又一遍从死亡里拖回来,把他困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的人。姬渊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捧在他面前,然后告诉他:你若不肯接,我这一刀就白挨了。
而兰濯接下那颗心的代价,就是永远住在姬渊为他搭建的牢笼里。那座牢笼有好看的墙壁,有终年不熄的炉火,有日日不重样的可口饭菜,还有一个永远温柔、永远体贴、永远不会伤害他的姬渊。
却唯独没有出口。
他不想再回去了。
“姬渊。”兰濯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为什么?”祂问,“我对你不够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什么都不想要。”兰濯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姬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下一个字,一道黄符从侧面疾飞而至,啪的一声贴在祂的太阳穴上。
江银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她的左臂断了,垂在身侧晃荡着,另一只手里捏着符纸。符纸在姬渊皮肤上炸开,火光闪过,把祂逼退了半步。
“兰濯!”她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左臂随着步伐甩动,“坚持一下!我带你——”
姬渊转过身。
江银珠甚至没看清祂的动作,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而后她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翻在地。后背砸在碎石上,断臂被压在身下,剧痛几乎淹没了她全部的意识。姬渊站在她面前,松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审视一件碍事的物件。
“够了。”祂说。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银珠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凭自己现在的状态,莫说对付姬渊,连从地上爬起来都近乎奢望。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姬渊没有再理会她,祂转身回到兰濯身边,再次蹲下,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兰濯,别怕,很快就好了。”
兰濯目光越过姬渊的肩头,落在江银珠身上。
符纸还捏在她手中,手指在发抖,她看见兰濯的嘴唇在动。
“杀了我。”他用口型说。
江银珠愣住了。
兰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嘴唇动得更慢,更清晰:“杀了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