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银珠低头看向自己指间的符纸，那是一道朱砂写就的黄符，她最熟练的一道灭煞符，威力足以让低阶的邪祟魂飞魄散。

兰濯如今虽不是神，也不是邪祟，但他曾经是神。神的本源仍残留在他体内，这道符打在他身上，足够让他消散。

存活于世的生命，死亡并非终点。总有执念深重之人，能将死去的人从地狱里重新拉回人间。但消散不同，消散是真正意义上的化为乌有，连魂魄都不剩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连姬渊也救不回来。

“不行！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你坚持一下，我姐她——”

“她快死了。”兰濯望着她，“秦自秋已经死了，江轻竹快死了，你也快了。因为我，你们一个一个都在送命。”

他停了一拍。

“我不想再欠下去了。”

江银珠想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想说她心甘情愿冒这个险，可她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兰濯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她心里，江轻竹正躺在不远处的山壁下，秦自秋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动了。而她自己，靠着一条断臂和最后几张符纸，连下一分钟都未必撑得过去。

如果兰濯不死，姬渊会杀光所有人，再把兰濯复活，让一切重新来过。

如果兰濯彻底不存在了....姬渊就再也没有人可以复活了。

“你想好了？”江银珠从没这样犹豫过。

兰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算不上笑，倒更像是释然。

“想好了。”

江银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通红。

“对不起。”她说。

扬起手，符纸从她指尖射了出去。

黄符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直取兰濯的心脏。姬渊的感知比符纸飞行的速度快得多，祂在符纸离手的刹那就已察觉，转身便要挡住那道符。

但江银珠早算好了角度，这道符从来就不是冲着姬渊去的。她射出的轨迹故意偏了一寸，姬渊转身拦截时，祂自己的身体恰好挡住了符纸飞向兰濯的路线。

而兰濯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在姬渊转身的片刻，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侧身翻滚，将自己的胸口迎上了那道直飞而来的黄符。

符纸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兰濯感受到一种类似于融化的感觉。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走进了一间炉火正旺的屋子。温度从符纸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将所有的冷、所有的累、所有的痛，一点一点地化成暖意。

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柔和的，温暖的，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在那片光里，他看见了姬渊的脸。

“兰濯？”姬渊跪在他身边，手在发抖。

祂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去稳住兰濯正在溃散的身体，可兰濯的身体像流沙一样从祂指间泻走，捧都捧不住。

“别走，别走，兰濯——我能把你拉回来的，我现在就把你拉回来——”

兰濯望着祂，忽然觉得姬渊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那个蜷缩在地下室门外偷偷抹泪的孩子，那个被送上山、哭着问他“你是好神还是坏神”的孩子，那个在除夕夜拉着他的手说“这是我第一个没有挨打的除夕”的孩子。

祂从来都不是恶的，祂只是太想有一个人能留在祂身边了。

“姬渊。”兰濯的声音轻得似拂过耳畔的风，“别哭了。”

姬渊这才发觉自己的脸全是湿的，祂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告诉兰濯自己有多爱他，可张开嘴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呜咽。

“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祂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爱我？”

兰濯艾绿色的眼睛在消散的光里微微弯了一下。

“我只是太累了。对不起。”

那只曾点过姬渊额头无数次的苍白手指，慢慢抬起来，在姬渊的额上轻轻落了一点。

指尖落下的时候，兰濯的身体彻底散了。

姬渊跪在空无一物的碎石地上，双臂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什么也没有了。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把散落一地的符纸吹得漫天乱飞，把曾浸过兰濯体温的碎石吹得干干净净。

江银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姬渊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跑，应该趁这个机会带上江轻竹和秦自秋的尸体离开这里。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见姬渊在哭。

眼泪从松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碎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神也会哭。

可兰濯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