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半山别墅。
蓉城入了夏,阳光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整间客厅都染成暖洋洋的浅金色。
姬渊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本微波炉的说明书,正一条一条地给面前的人讲解。
“按这个键是解冻,按这个是加热。你只要把盘子放进去选好时间,它会自己停的。”祂将说明书翻到下一页,指尖点着上面印着的按键图示,“记住了吗?”
坐在祂腿上的人歪过头来,浅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到肩膀前面。艾绿色的眼睛眨了眨,里面盛着天真和困惑。
“好难。”兰濯皱起鼻子把说明书推回给姬渊,语气理所当然到近乎蛮不讲理的程度,“你是我的主人,你来不就行了吗?”他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全是信任。
姬渊望着那双艾绿色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将说明书边角攥出褶皱。过了半晌,祂松开手把说明书合上,搁在茶几上。
“嗯。那你去桌上乖乖坐好,我把饭端过去。”
兰濯从姬渊腿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动作间带着不属于成年人的轻快,像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孩子,还不甚习惯自己身体的重量。他踮起脚尖,在姬渊脸颊上飞快啄了一口。
“mua——你真好,主人。”他笑嘻嘻地说,转身朝餐桌跑去,浅金色的发尾在空气里划出一个轻盈的半圆。
姬渊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
窗外有鸟鸣,远处蓉城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模糊的车喇叭声。厨房里的汤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带着排骨和玉米的清甜。
一切都很好。
这一次兰濯没有任何从前的记忆。
没有因果惩罚带来的皮开肉绽,没有被献祭给邪神的恐惧,没有那十年里积攒下的所有牵绊,没有被囚禁在爱的名义下的窒息感。
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记得的一件事是——姬渊是他最最重要的主人。
他需要姬渊,他依赖姬渊。
他会在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找姬渊,在晚上入睡前一定要姬渊亲过他的额头才肯闭上眼睛。会在姬渊做饭时溜进厨房,从背后环住祂的腰,把脸贴在祂后背上蹭来蹭去。
也会在姬渊出门超过一个小时后就开始拨电话,一遍接一遍地问“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问到末尾,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一如当年时刻惦念着兰濯的姬渊。
他像一个被精密设定了程序的玩偶,活在一个姬渊为他搭建的、完美无瑕的世界里。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没有他自己。
姬渊端着汤碗走到餐桌前,兰濯已经乖乖坐好。祂把碗放到兰濯面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不吃吗?”兰濯歪着头看祂,手里握着勺子,却没有动。
“我不太饿。”
“不行。”兰濯的腮帮子鼓起来,模样和多年前如出一辙。
从前在半山别墅的时候,每次姬渊只顾着给他做饭自己却不肯上桌时,兰濯便会摆出这副表情。那时兰濯会拿手指点他的额头,说,我给你夹菜你还不吃。
那时候兰濯会喊他的名字,姬渊,姬渊,姬渊,姬渊......
而不是现在的“主人”。
姬渊低下头拿起筷子,兰濯满意地笑了一下,埋头喝汤。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和汤汁被咽下去时细小的吞咽声。
别墅里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兰濯还没失忆前,姬渊总喜欢在家弄出点动静。有时是炒菜锅铲碰到灶台的声音,有时是他走路踏着拖鞋的声音。
兰濯做什么都是静悄悄的,好像故意躲着姬渊一样。
但这个兰濯不会躲开祂。
这个兰濯会主动靠近祂、拥抱祂、亲吻祂。
祂成功了。
江轻竹说错了。
兰濯可以是爱祂的,只要祂肯亲自动手把那个不肯爱祂的兰濯彻底抹杀干净。
祂赢了,赢得十分彻底。
可为什么,祂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姬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兰濯碗里,看他吃得嘴角沾上米粒,下意识便伸出手去擦。指尖碰到兰濯的唇角时,兰濯抬起头,朝祂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姬渊想,原来月亮摘下来以后,就只是一块发不出光的石头。
兰濯低下头继续吃饭,姬渊缓缓收回手,将那只擦过兰濯嘴角的拇指轻轻握进掌心。
祂忽然记起一小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