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半山别墅,兰濯还是姬家供奉的神明,祂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喊“兰濯我回来了”的少年。
有一天深夜,他起来去厨房倒水喝,路过兰濯的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叹息很轻,很淡,带着他当时无法理解的疲惫。他站在门外听了很久,想敲门问问兰濯是不是不舒服,又怕扰兰濯歇息。最后他端着水杯悄悄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想,兰濯大约是觉得冬天太冷了。明天该给祂多煮一碗热汤。
那时候他不懂,不懂兰濯这样的存在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事是值得祂叹气的。就算冬天冷,只要祂一句话,不光是姬渊,就连山脚的姬家也会巴巴贴上来。
这样的兰濯,究竟在愁些什么什么呢?
明天喝完他做的热汤,再吃几个他新做的糕点,兰濯的心情会好些吗?
现在他懂了。
兰濯在人间待得太久,祂帮了姬家一代又一代,受了一年又一年的因果惩罚。守着自己捡回来的孩子从一个哭哭啼啼的小豆丁,长成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少年。
祂累了,祂早就想离开了。祂留在姬渊身边十年,并非出于爱,只是单纯地放不下。像一个人在路上遇见一只受伤的猫,把猫捡回家养了十年。十年里有陪伴,有习惯,有心疼,有舍不得。
可就是没有爱。
是兰濯太善良了,善良到把自己的命数也一并搭了进去,还是没能给出姬渊渴望的情感。
有人心甘情愿赴汤蹈火,有人镜花水月望梅止渴。
姬渊低头望着兰濯喝汤的脸,对方正用勺子舀起一块排骨,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抬起头看看姬渊,略一迟疑,将勺子递到姬渊嘴边:“主人先吃。”
男人张嘴接过排骨。
“好吃吗?”兰濯期待地注视着祂。
“好吃。”姬渊说,“你自己吃。”
“好。”兰濯继续埋头喝汤。
姬渊坐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兰濯的头发上,把那头浅金发丝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就算兰濯这次成了一张真正的白纸,他依旧是姬渊眼中的一道光。
祂又想起另一个画面。
很多很多年前,祂八岁的时候,头一回被送上半山别墅的那天。男孩站在别墅门口,身上绑着红彩,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
他推开别墅沉重的门,看见一个人倚在落地窗旁,一袭绛红袍子,浅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间,艾绿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像两颗会发光的宝石。
那人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嫌吵,用不大耐烦的语调说:“喂,哭什么?不是还没吃你吗?”
那是姬渊生命里的第一缕光。
他在暗无天日烟雾缭绕的地下室生活了八年,头一次见到阳光,除去最开始的恐惧,剩下的全是飞蛾般的对光的强烈欲望。
而此刻,祂亲手把那缕阳光装进了玻璃罐子。阳光不再升起,不再落下,不再照在祂以外的人身上,不再灼伤任何人,也再不会离开。
它安静地亮着,只亮给祂一个人看。
可它也不再温暖了。
阳光之所以是阳光,是因为它会来,也会走。它照在一个人身上时,也会照在另一个人身上。
它不属于任何人,才让人觉着珍贵。
姬渊莫名觉得自己很可笑。
祂花了这样大的气力,死了这样多的人,绕了这样远的路,最后到手的,不过是一面映着阳光的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仍是祂自己。那个缩在黑暗里,等着兰濯回头看祂一眼的,八岁的姬渊。
兰濯不会再有那十年的记忆,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乖乖听姬渊话的什么都不懂的精美玩具。
“我吃完了。”兰濯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仰起脸看姬渊,“主人,吃完饭可以抱抱吗?”
姬渊站起来朝兰濯伸出手。
“可以。”祂的声音很轻。
“一直都可以。”
兰濯扑进祂怀里,把脸埋进祂胸口,餍足地蹭了又蹭。姬渊收拢双臂,将怀里的人箍得很紧很紧。祂闭上眼睛,在兰濯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团。
从窗外望进去,那是一幅极好看的画面——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在初夏的午后,安静地拥抱着彼此。
可如果你再走近一些,再近一些,把脸贴到那扇落地玻璃上往里看,你会看到一个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细节。
稍矮一点的那个人艾绿色的眸子,正对着窗外烂漫的阳光,空洞地睁着。
像一面不知反射给谁的镜。
【绿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