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目光太过强烈，让他很难忽略。他以为是林玉珍他们回来了，转身却看见邻家的陈老太。

“陈奶奶？”宋舟遥不大确定地唤了一声，眼前的老人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不曾改变，甚至好像还稍稍年轻了些。

被叫名字的陈老太从窗户外探出半张脸：“舟遥回来啦，是回来玩的吗？”

“嗯。”他没打算向旁人解释自己的来意，随口应道，“您吃饭了吗？要不进来坐坐？”

陈老太摇了摇头，依旧只露出半张脸：“你耳朵上那玩意儿是新打的？”

他没接话，问道：“我妈呢？”

“她......去后山那边了吧。最近好多人去后山接水，都说是能治病的。”说话间，陈老太背在身后没人注意的手在围裙角上越卷越紧，答完后她更是逃也似的走了。

望着陈老太的背影，宋舟遥没由来地觉得口渴。找喝水的碗时，才发现原先的碗柜已经改成了杂物柜，和肩膀差不多高的位置还贴了一面镜子。

镜子扫过耳朵上那几个和他格格不入的耳洞时，他并未作过多停留，他的注意力全被针线盒上一张旧照片勾了去。

照片里林玉珍抱着刚满月的小儿子，笑得灿烂。女人的衣角边还有一只轻轻拽着她的小手，只是手的主人早已被剪去。

宋舟遥对这张照片印象很深。

那时候弟弟刚满月，村里来了个照相师傅。云依村穷，填饱肚子都勉强，又怎么可能花闲钱去拍照？

可一听说免费，大家蜂拥到村头排队，乌泱泱一片。林玉珍一直想给小儿子留张相片，宋平不准，骂她败家，饭都吃不上还拿钱去打水漂。

好不容易碰上个不要钱的机会，就算挤破头，她也得把自己和宝贝小儿子框进取景框里。

只是那时正逢农忙，她连月子都没出就要下地干活，排队的事便落在宋舟遥头上。

小时候的宋舟遥没见过相机，只听人说站在那东西前面，就能拿到一张小小的自己。

为此他期待了整整一天。

拍照的师傅还要赶去下一个村子，每家人只能拍一张。别人大多是带着老婆孩子一块儿照，宋舟遥也是这么以为的。

轮到他的时候，林玉珍抱着襁褓中的弟弟站到镜头前，却把排到腿酸的宋舟遥撇在一边。

他很伤心，忍住了眼泪不敢哭出声，只能挪到旁边，看母亲满脸笑意地搂着弟弟准备拍照。

还是照相师傅看不下去，招手让他站过来。林玉珍难得没有发火，宋舟遥为这一点在镜头前露出了很久不曾有过的笑容。

如今想来，好在林玉珍把他从照片上剪掉了，他现在也不是很想和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相框里。

柜子最底层压着弟弟从前的作业本，这种拿来引火都嫌薄的纸页，林玉珍硬是留到了现在。

本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宋轻飏”三个字，“飏”还写错了，在旁边改了好几遍也没改对。宋舟遥只看了一眼便把它放回原处，凡是和宋轻飏有关的事，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天色彻底黑透，林玉珍和宋平仍然没有回来。他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不知他们接什么水要耗费这么久。

回来前林玉珍说过，东屋已经收拾出来给他住。此刻家里空无一人，宋舟遥也无意发消息问他们几点回来，把带来的面包吃完便回东屋准备歇下。

深夜，万籁俱寂。

云依村沉在夜色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水底的石头。

宋舟遥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类似绳子拖过地面的声响。

那声音很慢很轻，沿着走廊慢慢逼近，最终停在门外。

门缝下有什么东西缓缓探了进来......

一根细如发丝红色的细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祂贴着地面蜿蜒前行，起初是漫无目的的试探，片刻后便有了确定的方向。

祂绕过拖鞋，像一条循着气味追踪猎物的蛇，朝着宋舟遥的方向过来。

宋舟遥僵在床上，想翻身去摸床头柜上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只可惜，除了手机，他身边没任何可以拿来防身的东西。

红线在他床前停下来，祂微微抬起末端，像在确认什么，而后缓缓缩了回去。

拖过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沿原路退远，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宋舟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次日清晨，他蹲在门边仔细观察昨晚那东西留下的划痕，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却极深。

林玉珍他们还是没回来。

他起身回头望向窗外，后山笼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站了很久之后，他的手下意识摸上耳垂，指尖沿着耳洞边缘一颗一颗数过去。

左边三个，右边.....

右边怎么也变成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