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殖季快到了，祂的爱人该回到祂精心铸造的巢穴里了。】

大巴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行进，就算出发前才冲洗过，也掩不住那股从座椅里渗出来的陈年气味。车身每过一个坑就呻吟一声，仿佛下一秒便要就地散架。

刚立夏，山里不算热，车厢内的空气却混浊得厉害。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窗户撬开一道缝，拍拍手，对旁边烟瘾犯了坐立不安的年轻同伴说道：“听说了吗？后山那东西要出来了。”

“别瞎传，那就是个洞，被你们越说越玄。”年轻男人把烟抽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见人不信，中年男人抬高了嗓门：“真的，有人看见张家小儿子望津半夜去了无底洞那边，他不就是——”

“打住打住，我今晚一个人守屋，你再讲下去我怕是真要半夜去敲你家门了。”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伸手去夺对方指间的廉价香烟，嘴里说你胆子怎么这样小，以后哪个姑娘肯嫁你。年轻男人脸一绿，哼了一声把烟抢回来塞进口袋，闭上眼装睡，不再搭理他。

谈话中断，车上坐的大多是云依村本村人，谁小时候没听过无底洞里住着他们的守护神？

大人们代代相传，这位神脾气古怪，没事千万别去洞边转悠。可一年又一年，听故事的人从扎辫子的娃娃长成拄拐杖的老者，也没见谁的运气真坏在无底洞上。

遇着不顺心的事，抓一把家里没人吃的瓜子糖果去洞口拜一拜总归没坏处。即便神仙不搭理，图个心安也是好的。

云依村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打碎一只碗，不出两小时就能传遍全村。所以哪户去无底洞求过神，大伙儿门儿清。

其中最叫人津津乐道的，还得数宋家那桩旧事。当年他家小儿子找不着了，当家的宋平去无底洞求过底下的神灵，没想到一年后小儿子竟真的回来了。不过事情毕竟过去了十多年，具体细节已没什么人能说清楚。

然而车里的人只要稍微留神就会发现，刚才那两个男人后排坐着的年轻人，正是宋家的大儿子。

说来也怪，宋舟遥这张脸放在人堆里绝对是一眼就忘不掉的类型，偏偏它的主人总想把它藏起来，越不起眼越好。就像此刻，车上的人从东头聊到西头，愣是没谁注意到车里多了一个和他们判若云泥的年轻面孔。

宋舟遥取下耳机的时候，距离云依村还有小半天路程。许久未修剪的头发和眼下的青黑让他显得有些颓丧，任谁也联想不到这是一个拿惯手术刀救人的医生。

窗外的景致从城市渐次过渡成山野，望着起伏的轮廓，宋舟遥手指无意识摸上耳垂，细长的指尖沿耳洞边缘画着圈。摸完左边的三个又去摸右边的两个，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千百次。

一路上听歌刷短视频，手机电量很快亮起告急，他打开聊天软件逐一回复病人的留言。这次请假仓促，好些事没来得及交接，也不知临时接替自己的同事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母亲林玉珍的聊天界面点开了。

【舟遥，村里有人喝了后山的水，蛹蝶症好了。】

【就是小时候常和你一块儿玩的张望津，你还记得吗？】

【回来看看吧。】

寥寥三句话，宋舟遥反复看了小半个月才下决心。

他和林玉珍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收到她的消息还是四年前的春节。她让他过年也别回来，理由是父亲宋平看见他就来气。

印象里这是母亲头一回这样叫他，从前还在云依村时，她向来只用“喂”来称呼他。后来他上了大学，两人的联系愈发稀少，反正家里没人待见他，他反倒落得清静。

第一眼看到那条消息，宋舟遥以为是诈骗。

他自己做的就是蛹蝶症相关的研究，怎么可能相信喝几口来路不明的水就能治愈医学上至今未被攻克的难题？他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发件人确实是林玉珍，才回过去一个问号。

对面的人仿佛时时刻刻守在手机旁边，消息刚送达，回复就弹了出来。

【村里有人喝了后山的水，蛹蝶症好了。】

【就是小时候和你很熟的张望津，你没忘吧？】

【回来看看吧，舟遥。】

他对这件事本身毫无兴趣，那时他依然坚信林玉珍的账号被人盗用。理由很简单，这个女人盼了他一辈子消失，怎么可能忽然好心叫他回去治病？

可当蛹蝶症毫无征兆地发作，他倒在出租屋冰凉的瓷砖上，身体疯狂渴望着某个连名字都不愿叫出口的人时，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低低地响。祂说：回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治好了呢？

于是他提交了请假申请，一向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连换洗衣物都是临行前抽空塞进包里的。

大巴车劣质皮革的气味和赶集后村民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在密闭的车厢内久聚不散。

宋舟遥刚把窗户推开一些，邻座的老妇便嘟囔着头疼，叫他关上。他只得重新合拢车窗，靠回椅背忍耐着胃里的翻腾。

总算到了云依村地界，宋舟遥缀在人群末尾，强忍着晕车带来的反胃感下车。和在车上不同，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过村道，几乎是立刻便被人认了出来。

上大学后宋舟遥再没踏进过这个村子，满打满算已经十年。

外面的城市一天一个模样，云依村却像是被时间钉在原地，除了相识的人脸上多添了几道褶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破败，陈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尽量忽略那些落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打量，这几年辗转于不同城市，他早就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目光。

快到家时，宋舟遥遇见从前接济过他的村长。

对方看上去比他睡得还少，两只眼睛高高肿起，像某种观赏金鱼。他刚想开口打招呼，村长却像撞见瘟神一般飞快缩回自家门里，只留下一记落锁声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他进村起，所有人对他都是这样的反应。

宋舟遥没往心里去，从前他就不讨喜，是云依村心照不宣的瘟神。小时候是小瘟神，如今变成大瘟神回来，大家躲着他也不稀奇。

记忆中那座老房子如今更破了，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吹垮似的。宋舟遥跨进门槛，没见着一个人影。堂屋桌上搁着一壶水，壶身还是温的，看来林玉珍和宋平出门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