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遥在堂屋外的石阶上坐了一上午。
远处的山从雾气里一点一点浮出来,轮廓由淡转浓,直到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薄薄的红。村子里渐渐有了人声,锄头磕在石板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不知谁家的鸡又跑出了篱笆。
他始终没有起身。
给林玉珍的消息发过去之后,手机一直安静地黑着屏。
宋舟遥也不急,他想好了,要是等到午后还没有回音,他就自己去后山接水。那条路他走过不知多少遍,就算多年未归,他也不会忘记。
他在屋外坐了多久,体内的振翅渴望就平息了多久。宋舟遥是医生,当然知道任何立竿见影的疗效背后,往往都藏着更深的代价。
脑子里想的是把壶里的水倒掉,手却不听使唤,反而将壶盖拧得更紧了些。
他讨厌这种失控,就像讨厌当年宋轻飏不顾他的意愿,强行把那段记忆塞回他脑子里一样。
夏日的热意还没来得及侵扰这座偏远的村子,正午时分不穿外套仍能感到凉意。
宋舟遥起身进屋翻找打火机,打算把灶点燃做顿饭。反正找到水就要走,他难得纵着自己犯一回幼稚。
打火机没找着,他索性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一支新的。回来经过杂物柜,顺手抽出宋轻飏从前的作业本当引火柴,就当是报复那个人突然闯进他的回忆里。
火苗在灶膛内乱窜,噼噼啪啪响得欢快,他干脆把剩下的本子一本一本全扔进去。
热浪扑在脸上,身上的冷意总算被驱散了几分。最后烧着的是封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飏”字,墨迹在火舌里卷曲、化为灰烬。
灶膛内燃烧的颜色像极了宋轻飏身体里的东西。
那也是个夏天。
宋舟遥大二,日子过得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两样,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做做兼职,偶尔约几个朋友出去吃顿好的。
临近端午,同宿舍的人商量着要第一时间抢票,回家吃老妈包的粽子。一群男生吵吵嚷嚷,非要分出个高下,比谁家粽子馅料最足。
宋舟遥一般不参与这种对话。
从踏进大学校门那天起,他就再没回过家。填志愿时他特意选了一座最远的城市,好不容易从云依村逃出来,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那片土地半步。
曾有舍友试探着问他,到底和家里闹了多大的矛盾,才连过年都不回去看一眼。问这话时宋舟遥刚合上寄生虫学的教材,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舍友愣了一下,讪讪地说你要是觉得我问太多了直说就行。
宋舟遥只是点头应了一声好,没有多加解释。他不是有意敷衍,是真的不记得了。
在云依村生活了十八年的记忆像是被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不管怎么看都只有一团朦胧的轮廓。
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执意要学医,只隐约知道心里一直悬着某件必须完成的事,而学医是通向它的唯一途径。
好在他在这个领域不算太差,就算谈不上喜欢,毕了业也总能找份养活自己的工作。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你。”
宿舍十一点熄灯,复习太晚,室友们早已沉入睡眠。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也只有他还醒着。
谁会在这个点来敲门?
他在大学人缘不算差,多半是托了这张脸的福。可就算再熟的朋友,也没有半夜三更上门找人的道理。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那人的说话声和敲门的动作配合得极好,话落手起,敲完又立刻开口,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玩具。已经有人被吵醒了,在被窝里烦躁地翻了个身。
嘭——嘭——嘭——嘭——
“宋、舟、遥、有、人、找——”
宋舟遥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走廊尽头只剩下一个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楼梯口。他本想追上去看清是谁,迈出去的脚却被地上的东西滑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张对折的便条。
【好久没见到哥哥了,我好想哥哥,哥哥有没有想我?】
【哥哥,我来找你了。终于要见到哥哥了,哥哥你开心吗?】
宋舟遥以为是期末周压力太大,哪个无聊的人写来吓唬人的恶作剧。他捏着纸条转身准备进屋扔掉,无意间翻过背面,脚步一滞。
【为了让哥哥能快一点见到我,我藏在了哥哥身后。】
【这样哥哥转身就能看到我了。】
头顶的风扇恰好转到这个方向,一阵凉意贴着后颈扫过,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背后站着。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期末逼疯的人,连背后有人这种烂俗段子都能胡思乱想半天。
“哥哥,你怎么没找到我呀?”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宋舟遥耳朵响起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像小时候宋轻飏跟在林玉珍身后讨一口糖吃的语气。
宋舟遥猛地转身,一个高大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近得鼻尖相抵。
借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薄薄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眉眼的弧度,嘴角上扬的方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号。
“你怎么找到我的。”宋舟遥没让自己显出狼狈,眉头却不受控制地拧紧。
宋轻飏笑起来还是那副天真的模样:“当然是闻着哥哥的味道找来的呀。”他高大的身形压下来,凑在宋舟遥肩窝附近认认真真地嗅了嗅,像一只确认领地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