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身上有很甜的味道，我顺着这股味道就找过来了。”

宋舟遥当然知道人的鼻子不可能灵到这种程度，他身上也绝没有他最厌恶的甜味。

可话从宋轻飏嘴里说出来，他竟真的把袖口凑到鼻尖闻了闻。

宋轻飏被他的举动逗得弯腰笑起来，把头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够了，他露出一只眼睛直直盯着宋舟遥：“哥哥闻不到的，那股甜味埋在哥哥身体里面，只有我才能闻到。”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宋舟遥的小腹，掌心贴得很轻。

“就在这里。哥哥感受到了吗？”

“疯子！”宋舟遥一把推开他。

宋轻飏也不恼，后退了半步站稳，目光仍旧灼灼地盯着他的肚子，那视线热得像要把他的皮肤烫穿。

“哥哥现在应该还感受不到宝宝们的存在，再过一段时间，宝宝们就能动了。”他顿了顿，音调往上扬了扬，“哥哥是不是也很开心？我们的宝宝很健康呢。”

话音未落，宋舟遥腹中真的抽动了一下。

那感觉像无数挤作一团的蝌蚪在体内四处冲撞，寻找破壳而出的缝隙。他下意识捂住肚子，声音终于失了平稳：“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来哥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宋轻飏宽大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触碰那片微凉的皮肤。

“没事的，哥哥别怕，宝宝们很乖的，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宋轻飏将哥哥的手抬起来，学着海报上模特的动作在宋舟遥手背上印上一个吻，“哥哥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让哥哥想起来的。”

说完，他的脖子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一簇红色的细丝从缝隙里探出来，在月光下微微颤动，随即迅速涌向宋舟遥的口腔深处。

“哥哥别哭。”宋轻飏伸出舌尖，舔掉他眼角滑落的泪水，“现在只是在确认宝宝们有没有好好长大。”

感受到怀里的人细微的战栗，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亲了亲那两片柔软的嘴唇：“哥哥不乖，明明觉得很舒服，还要装作害怕的样子。”

红色丝线涌入的瞬间，记忆也随之决堤。

填志愿那年暑假，村里有人传后山的水能治病。一个外村的蝶者专程来求水，听说喝完跪在泉眼边大哭了一场，后来便不知去向。

不过这些与宋舟遥无关，他翻过一页志愿填报指南，把圈好的学校重新排了序。他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了。

“哥哥还没选好去哪所大学吗？”

宋舟遥不想跟宋轻飏解释志愿填报的门道，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见人不走，他索性合上书闭上眼假寐。

宋轻飏把头搁在他肩上，他早已习惯哥哥的冷淡。没关系，无论哥哥怎么对自己，他都会一直喜欢哥哥的。反正他是哥哥的茧者，哥哥这辈子只能依赖他。

“哥哥，听说后山的泉水能治蛹蝶症，你要不要试试？”他装作无心提起，余光却一直粘在宋舟遥脸上。见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反倒高兴起来。

“哥哥要是哪天蛹蝶症发作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对了，妈说让我跟你一起去你大学的城市，这样我就能一直待在你身边了。”

宋舟遥闭着的眼睛倏地睁开，脸上终于有了裂隙：“你要去哪儿？”

“和你在一起啊。”宋轻飏眨了眨眼，“我是哥哥的茧者，当然要和哥哥在一起。”

那天后来又说了什么，宋舟遥记不清了。

宋轻飏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脑仁上，让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必须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继续捆绑在一起。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悄悄把志愿改了。

他不要和宋轻飏再待在一起。

出发前一晚，比他还高的青年站在房门口，背着光，表情藏在阴影里。“哥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改了城市呢？”

或许是离自由只剩一步之遥，宋舟遥头一回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反正今晚一过就再也见不到宋轻飏了，他不介意把话说得更难听些。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看见爸妈。有这么难猜吗？”

“你忘了我是你的茧者了吗？没了我，你蛹蝶症发作的时候怎么办？”

宋舟遥冷笑出声：“没有你又怎样？我是蝶者又怎样？你在我眼里从来都是一个让人恶心又甩不掉的东西！”

“我讨厌你，讨厌这个家，讨厌云依村的一切。”

“我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我不想见你，你也永远别想找到我。”

他太急了，太想摆脱这个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

“哥哥不想见到我。”宋轻飏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等宋舟遥反应，祂已经逼近到跟前，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人类。

“没关系的哥哥，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没事的。就算哥哥讨厌我，我也会一直爱着哥哥的。”

那是宋舟遥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清宋轻飏体内的东西。

无数红色虫子从祂身体里探出，眨着密密麻麻的复眼齐声问：哥哥，你不是答应让我在你身体里播种吗？

“哥哥，现在想起来了吗？”宋轻飏脖子上的缝隙悄然合拢。祂在黑暗中托住宋舟遥的后脑，低头吻了下来，温柔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馈赠。

祂和宋舟遥接了第一个缱绻的吻。

第二天醒来，宋舟遥摸到右耳垂上多了一枚透明的球状耳环，里面的东西在缓慢旋转，像一颗极小的活着的珠子。

对着镜子，他盯着耳环看了很久，拉开抽屉，把昨晚上捡到的纸放进抽屉。

此后的年岁是一场漫长的逃亡。

退学，重考，再退学，再重考。

每换一座城市，他能安稳半年到一年，而后在某个深夜，宋轻飏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去过心理咨询室，换来一纸妄想症的诊断书和几盒白色药片。他自己也渐渐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直到深夜发作时不可遏制的振翅渴望重新将他拖回现实。

某年，他在网上无意搜到一篇匿名帖子。

【云依村后山的泉水，亲测有效。喝了三个月，发作停了。】

【但别喝太多。】

最后四个字是另起一行写的，发帖时间五年前，IP落在云依村附近镇上的网吧。

他当时关了页面，告诉自己不过是又一个偏方骗局。但他没有删掉浏览记录，又过了很久，某次发作后他重新翻出那条收藏链接，帖子已被删除，只剩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

闪回的画面从脑海中一帧帧退去，灶膛的火已经熄了很久，灰烬中只余几星暗红色的余烬明明灭灭。

宋舟遥自嘲般笑了笑。

这些年他逃了那么远，换过那么多张车票，扔掉那么多部手机。可临了他坐上的，仍然是开回云依村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