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舟遥所料,就算十几年没踏足过后山,只要双脚踩上那条土路,脚步便会自动带着他往正确的方向走。
云依村当真一点没变。
多年前的小径未曾拓宽,小时候他带宋轻飏走这条路,两个人偶尔还能并肩,如今他独自一人还嫌挤。
两旁的灌木和杂草几乎要把路吞掉,他不得不时不时拨开伸到面前的枝条,才能勉强往前走。
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觉得后山这样安静。
从前宋轻飏缠着他,一得空便要往山上跑。
可后山能被他们踏足的地方不过冰山一角,就算是云依村最老练的猎人,也不敢往深处钻。平日里他们去得最远的地方便是无底洞那一带,再往里,宋舟遥也不清楚藏着什么。
那时候宋轻飏走路总摔跤,山路不平,走几步便扑通一声,再走几步便要瘪着嘴回头朝宋舟遥伸手要哥哥抱。
每到这种时候,宋舟遥就恨不得把他就地丢下,夜里被野物叼走才好。否则回到家,宋平与林玉珍瞧见小儿子这副模样,少不得又是一顿打。
“你比弟弟大了三岁,怎么连弟弟都照看不好?弟弟摔了跤你都不知道背他回来吗?”这是宋舟遥挨打前最常听到的说辞。
是啊,他比宋轻飏大三岁,可他的个头一直比宋轻飏矮。
弟弟还不会走路那阵,林玉珍成日把他抱在臂弯里,宋舟遥踮起脚也只能望见一双晃悠悠的鞋底。再大些,宋轻飏骑在宋平肩上,便显得更高了。等到照看弟弟的差事落到他头上时,宋轻飏几乎已和他一般高矮。
在那之后仿佛只过了一眨眼,宋轻飏便蹿过了他的头顶,需要他仰起脸才能看清那张脸。至于变成怪物之后的那个存在,更不必说了。
宋舟遥靠仰望祂,磕磕绊绊地活到了十八岁。
说到考学,他其实是该谢宋轻飏的。初中念完,宋平便不打算让宋舟遥继续读下去了。
老宋家的钱得攒着,将来给宋轻飏讨媳妇用。宋舟遥是林玉珍嫁进宋家之前怀上的孩子,宋平肯送他进学堂识几个大字已经算施舍,怎么可能再供他往上念?
那时身高早已超过他的宋轻飏蹲在他面前,替他擦干脸上的泪痕,问:“哥哥,你为什么哭呢?”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宋舟遥实在很难维持平静。可他还得靠着讨好宋轻飏在这个家活下去,不敢翻脸,只能委委屈屈地用手遮住红肿的眼眶。抽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怎么压也压不住。
“哥哥是因为不能去念书才哭的吗?”宋轻飏没得到回答,执拗地想问出一个答案。
“嗯。”宋舟遥点了点头。
哪怕再不愿意跟宋轻飏说话,他也清楚得罪了眼前这个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想到这层,豆大的泪珠又从眼眶里滚出来,他瞪大了眼,嗓子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哥哥为什么想去学校呢?学校里又不好玩。”宋轻飏歪着头,“我就不想去,我想一直待在哥哥身边。”
“可是我想学医。”宋舟遥终于吐出压在心底的话。
从无底洞里爬回来的不是他的弟弟,他想弄清寄生在宋轻飏皮囊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尽管错在他,是他把宋轻飏推进了无底洞,人死了,这笔债他认。但这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一只怪物穿着弟弟的皮,在他眼前日复一日地晃荡。
他在生物课本上翻看过人体解剖图,他想,要是当了医生,是不是就有机会剖开那层皮肤,看看底下的东西本来的面貌。
“如果哥哥能继续上学的话,能让我留在哥哥身边吗?”宋轻飏说这话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只要宋舟遥点个头,他就能瞬间扫平所有障碍,让哥哥坐上通往县城中学的车。
事实证明,宋轻飏真的能。
他在这个家说出口的话,比圣旨还管用。想上学就上,不想上便退,想让谁念就让谁念。
就这样,宋舟遥拿到了继续上学的资格,代价是永远要和宋轻飏绑在一起。
人大约就是这样,在绝境里,但凡看见一线脱身的希望,哪怕要押上大半条命,也要拼命挤进那吝啬的光里,而后他们很快就会忘记那只在深渊边缘伸向自己的手。
宋舟遥也没能例外,他早把当初对宋轻飏许下的约定抛到了脑后。他要的是彻底的自由,不是换一座更精致的囚笼。
所以在兑现诺言那天,他食言了。他兴奋得过了头,当着宋轻飏的面口不择言。
为了让哥哥长长记性,宋轻飏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惩罚。
鲜红色的虫子滑入口腔,冰凉的触感攀上神经.......
他本该对那个夜晚刻骨铭心,可第二天清晨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大早就拎着行李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此后再没踏进云依村一步。
他忘了当初为何执意学医,忘了自己究竟想弄清什么,甚至忘了弟弟早已不是人。只是在某些毫无防备的刹那,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底会猝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怅惘。
那种说不清来由的情绪搅得他坐立难安,只想灌几口凉水,把翻涌的焦躁浇下去。
连咽了好几口泉水,总算压住了爬山泛上来的渴。
宋舟遥把事先备好的空瓶拧开,探到泉眼底下接了满满一瓶,打算带回蓉城借职务之便化验一下水里的成分,看看究竟是什么物质能抑制蝶者的振翅渴望。
走到手机恢复信号的地方,屏幕上依然没有林玉珍的新消息。宋舟遥反倒松了口气,看来她和宋平还没下山。
说来也怪,陈奶奶分明提过最近村里好些人都到后山接水,可这一路走上来,他连个鬼影都没碰见。
这处泉眼是陈奶奶指给他的,据说也是村人常来取水的地方,离无底洞不远,照理说该能撞见林玉珍才对。
他拧开矿泉水瓶漱了漱口,残留在舌根的甜腥总算被冲淡了些。漱着漱着,一个念头浮上来,当年他把宋轻飏推到无底洞里之前,对方也蹲在这口泉眼边说过,说底下的水好甜。
拧紧瓶盖不再去想,请假的时限快到了,现在下山,明早便动身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宋舟遥便背着包站到了村口。他等了又等,从晨雾未散等到日头爬到半空,一辆路过的班车也没见着。
村里人一如他回来那天,只远远地拿眼觑他,除了陈奶奶,没有一个人靠近。他抓住一个从旁边匆匆经过的男人:“今天进城的车什么时候来?”
那人缩起肩膀,像怕被他咬一口似的:“没有车了.....”
“什么?”宋舟遥没听清。
“没有车了。不会有车来云依村了。繁殖季快到了,祂要筑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