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这人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宋舟遥的手腕:“繁殖季到了,我们谁都跑不掉,都会变成祂的养料!”说完他便撒手狂奔,不给宋舟遥追问的机会。
左右等不来车,宋舟遥决定折回去找张望津。林玉珍在短信里说,张望津喝了后山的水把蛹蝶症治好了。他得亲眼看看这位痊愈的儿时同伴,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他真正站在张望津面前时,第一个反应是后退。
提着的牛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堂屋里那张摇椅里窝着的人形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宋舟遥?”
张望津撑着扶手慢吞吞地往上挪,仿佛稍微用力一寸,整副骨架便会就地散落。
青灰色的皮肤绷在嶙峋的骨头上,皮下的血管鼓胀成暗红色脉络,从领口一路蔓延到太阳穴,像植物的根系扎进了活人体内。
“阿津,你还好吗?”宋舟遥又往后退了半步。
不怪他反应大,站在面前的这个人,和同龄的正常人实在相去太远。
张望津没有回答他的问候,反而凑近,鼻尖贴上他的领口嗅了嗅。
“你也喝了后山的水?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股很甜的味道。”
“可能是水本身的甜味,那水确实很甜。”宋舟遥压下躲闪的冲动。
张望津的眼睛倏地瞪大了,眼珠往外凸,像再大声说一句话就会从眶里滚出来:“快走!”
宋舟遥被这陡然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张望津重重地跌回摇椅里:“快走吧宋舟遥,逃得越远越好。繁殖季到了,祂要出来了,我们都跑不掉了。”
这是宋舟遥今天第二次听见同样的话,不问清楚就走是不可能的。他从背包里掏出从后山灌回来的水,搁在桌面上。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繁殖季?为什么你们都在说跑不掉?”
瓶盖拧开的瞬间,浓烈的甜腥气在堂屋内炸开。张望津的眉头拧成一团,伸手替他将盖子重新旋紧。
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宋舟遥眼睁睁看着那瓶水从清澈见底变成浑浊的暗红。原本透明的瓶子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红色絮状物,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只是此刻才显形。
仔细看才能分辨,那是虫子的残体。密密麻麻,把一瓶水染成了血红色。
想起自己刚才在山上一口一口咽下去的就是这种东西,宋舟遥连忙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知道云依村地下的水脉是通的吗?”张望津把瓶子搁回桌上,“现在家家户户喝的都是这个,这是那东西身上流出来的。我们喝了祂的血,迟早也会变成祂的一部分。”
话说得云遮雾罩,宋舟遥压着恶心追问:“‘那东西’到底指什么?”
张望津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窗外。
“你还记得无底洞底下的山神吗?”
他当然记得,只要在云依村长大的人,谁不是从小听着山神的传说入睡?
献上一点供品,神便能应你所求。所以宋轻飏失踪那年,宋平才会去洞口磕头。宋轻飏回来后,宋平又去洞口还愿。
“那不是云依村的守护神吗?”宋舟遥声音干涩,“祂会让供养祂的人去死?”
“山神的繁殖季到了。”张望津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祂需要足够的养料,为产卵期的爱人补充能量。”
他们这些喝着祂血长大的人,便成了最顺手的养料。
祂庇佑了云依村这么多年,现在是收账的时候了。
“快走吧宋舟遥,你喝的水还不算多。听说你是医生,说不定回城里去还能找到解法。别像我一样,只能躺在椅子上等死。”
折腾了整整一天,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东屋的灯亮着,堂屋依旧一片漆黑。
他心累得厉害,以为是自己早上出门忘了关。在堂屋摸黑坐下,把面包撕开,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他不愿相信在张望津家听到的那些话。
什么繁殖季,什么养料,什么产卵期的爱人?那些词拼在一起,荒谬得像是集体癔症发作。
可张望津最后补的那句话像一根倒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说,他从来没有得过蛹蝶症。他只是和村里所有人一样,喝了很久很久的水,才发现身体在变........
林玉珍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舟遥,你喝了后山的水了吗?】
【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你去看张望津了吗?是不是也觉得特别神奇,他的蛹蝶症被泉水治好了。】
宋舟遥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关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在漆黑一片的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眼眶里模糊的倒影。和白天张望津那张脸上的表情,竟有种说不上来的相似。
身后东屋的门开了又合,老旧的木门在寂静中拖出一声诡异的呻吟。
一片高大的影子从背后罩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宋轻飏仿佛又长高了些,站在这间逼仄的堂屋里,几乎要顶到低矮的房梁。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依旧是天真的、不知世故的残忍。
男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捏住宋舟遥的下巴,力道不重,宋舟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被这只手引导着仰起脸,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
“哥哥今天走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人啊。”宋轻飏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去的一道灰印,“我乖乖在家等着哥哥呢。”
祂把脸又压低了些,鼻尖碰上宋舟遥的鼻尖。呼吸拂在唇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混着腥气的甜。
“哥哥是不是该给我一点奖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