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遥挣开宋轻飏手臂,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才勉强站稳。
“你为什么又来了?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漏出压抑的抽噎,肩膀一抖一抖,“为什么要害张望津?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呀。”
“我不是哥哥的茧者吗?有我在,哥哥不应该很高兴才对吗?”
宋舟遥已经不想再耗费力气去理解祂的脑回路了,他只觉得很累。小心地把张望津的头从床单上捧起来,宋舟遥找了个塑料袋把头装进去。
家里还有福尔马林,张望津应该不喜欢埋在土里被虫子啃,这个人从小就爱干净。
把一具完整的身体从医院带出去太难了,不惊动任何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好在肢解的工作对宋舟遥来说并不陌生。
手术刀熟练地沿着关节缝隙游走,下刀的触感和那天肢解宋轻飏时一样,他没有太多的感觉。
宋轻飏在他将碎骨装进袋子后便不知所踪,也好,此刻他最不想看见的就是祂的脸。
一袋一袋把张望津搬上网约车,他的动静并不小,好几次护士来拍门,问里面在干什么。他都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脸去,平光眼镜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点,语气平淡地说在清理医疗废弃物。
可当他真正跨出病房大门时,走廊里没有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电梯里挤满人,没有人对他衣襟上的红色多看一眼。
网约车后备箱里,塑料袋底部渗出一层黏腻的暗色液体,在车垫上洇开一小片。司机像是什么也没闻到,到小区楼下还主动帮他把袋子提下来。
“您这买的是鲜牛肉吧?我也老去你们医院旁边那市场,便宜又新鲜。”
没等他答话,司机已经钻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走远了。
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充满整间浴室,宋舟遥把浴缸放满,将药液一桶一桶倒进去。
这些福尔马林原本是给宋轻飏准备的,他曾经想过,要是某天实在不堪忍受,就把宋轻飏杀掉,肢解,浸在福尔马林里,封存成一件不会腐烂的标本。
反正宋轻飏只是个怪物,就算消失,除了林玉珍和宋平,也不会有人关心祂是死是活。
夏天正是微生物狂欢的季节,从医院到家不到两小时,再把张望津从塑料袋里捞出来时,有些地方的创面已经爬出白色的蛆虫。
它们细小的身体在暗红色的肌肉间蠕动,如米粒在沸粥里翻滚。宋舟遥拿筷子把大条的蛆一只一只夹走,剩下的直接拧开水龙头冲洗。
水柱打在创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混着被冲散的虫卵流进下水道。换作常人早被腐臭熏得睁不开眼,他却神色如常,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处理一块即将码进砂锅的牛腱子。
密闭的房间里空气沉闷,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窄缝,凉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又想起浴室里还泡着张望津,便重新把窗拉严。
近来蛹蝶症发作得愈发频繁,身体里的热意一层叠一层堆上来,仿佛有人在他的血液里生了炉子。
宋舟遥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肚子里有东西在蠕动,有节律的撞着他的腹壁。
宋轻飏总是这样,不需要祂的时候,祂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转。渴望祂的时候,祂又成了风,一吹就散,要宋舟遥使尽浑身解数才能抓住一缕看不见的尾巴。
“舟遥——我好疼啊——”
卧室的门被拍得啪啪作响,宋舟遥没有余力去管,他现在只想要宋轻飏的一点点温度。
也许是太想了,太想缓解对宋轻飏的渴望,他混混沌沌地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那篇帖子。
【云依村后山的水,治疗蛹蝶症亲测有效。】
回来吧。
回到云依村去吧。
大家都很想你。
意识在灼热的潮水中浮浮沉沉,他恍惚地想,真的要再回一次吗?
对了,张望津爷爷的坟还在云依村,要不要把祖孙俩埋在一起呢?
嘭嘭嘭——嘭嘭嘭——
“舟遥——我好疼啊——”
是张望津的声音。
他不是死了吗?不是自己亲手将他肢解,从医院带回来,一块一块泡进福尔马林里了吗?
好在他已经不必去思考要不要开门,张望津自己进来了。
一堆碎肉裹挟着刺鼻的药液气味涌进卧室,在宋舟遥模糊的视野里,张望津的脑袋一蹦一蹦地跳到他面前,像一只被剁了尾巴仍在挣扎的□□。
“呜呜呜,宋舟遥,我好怕。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宋舟遥提交的辞职理由荒唐又草率,主任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从油乎乎的镜片上方透出来:“你确定?”
“嗯。想好了。”
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语气惋惜:“你现在在蛹蝶症领域的研究已经走到很前沿的位置了,真打算就这么全扔下?”
“嗯。”宋舟遥点点头,“研究到后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做这个。”
蛹蝶症无法根治,蝶者只有摄入茧者的□□,才能平息躁动。
所以他不想再做没有意义的研究了,他好累,想休息一段时间再重新开始。
人行千里外,亡魂归故里。
再次坐上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座椅的皮革依旧散发着混着汗臭和霉味的劣质气息。
窗外是绵延不断的群山,宋舟遥闭上眼,把脚下放张望津的袋子往里挪了挪。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宋舟遥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浅梦。
【舟遥,村里有人喝了后山的水,蛹蝶症好了。】
【就是小时候常和你一块儿玩的张望津,你还记得吗?】
【回来看看吧。】
宋舟遥回复:
【好。】
【我还有一小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