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进身体的药液黏嗒嗒的,像梅雨天从土里钻出来的蚯蚓,裹着滑腻的分泌物,顺着血管爬遍全身。
张望津苦着张脸望向输液袋,还剩一大半,也不知道灌这么多进去,自己这副破身体还能不能消受得起。
手机屏幕上是宋舟遥转来的三万块钱,他没点收款。宋舟遥能把自己从云依村那座活坟里刨出来,他已经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再收这份钱,那就真不是人了。
身体还没垮的那阵子,他下地干活时总能听见林玉珍在田埂上跟人骂大儿子是白眼狼,挣了钱也不晓得往家里寄点补贴爹妈。
每次听见这话,张望津嘴里就泛苦。他顶过嘴,问他们从前是怎么对宋舟遥的,现在又哪来的脸皮说这种话。
有些人天生听不进道理,他便不再浪费口舌。只是晚上躺在床上越想越窝火,翻身起来摸黑溜进林玉珍菜地,把她下午才种下的豌豆全刨出来。
拿来当种子的都是上一年精挑细选的饱满豆粒,他给自己炒了冒尖一大碗当零嘴嚼,剩下的全倒进鸡圈。
我的好朋友,也不知如今你还喜不喜欢吃炒豆子。不过我想我做这么做你该是高兴的,毕竟你那么讨厌他们。
要是那时有宋舟遥的联系方式,他一定要告诉对方,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让宋家人找到你。
你前程大好,别再把自己埋进烂泥里。
后来听说宋舟遥当上医生,他是真心高兴。是份好差事,体面,安稳,但愿他能一直做下去。
可当宋舟遥把他领进逼仄的出租屋时,他心里比吃了酸枣还难受。
他的朋友并没有他想象中过得那样好。
其实重逢那一刻他就察觉了,这么多年过去,宋舟遥并不幸福。
那个曾经赌咒发誓死也不会再踏进云依村一步的人,拖着一副清瘦的身板出现在门口时,张望津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满满当当的心疼。
宋舟遥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风光体面,走到哪儿都是全场的焦点,不该拼命掩饰眼底的窘迫。昨晚宋舟遥的难堪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忍戳破。
或许跟着宋舟遥来蓉城本身就是个错。他什么都不会,还要处处仰仗宋舟遥照料,活脱脱一个拖油瓶。
兜里一分钱没有,连这副皮包骨的残躯也不顶用,怕是连最不挑人的工地都不敢要他。这份恩情他不知道怎么还,也还不起。
“既然还不起,那就拿命抵吧。”
一道陌生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张望津猛地抬头,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立在病床边。逆着光,仍能看出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间与宋舟遥有三分相似的影子。
“宋轻飏?”
男人挑眉,似乎颇为满意:“看来你还没被异化到连人都认不出的地步。”
张望津向后缩,抵上冰凉的床头护栏:“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还不起欠我哥哥的债吗?”宋轻飏直奔主题,仿佛跟他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时间。祂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来帮你还。”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宋轻飏抬手弹了一下输液袋。
奶白色的药液应声变色,霎时沤成猩红。从袋口向下蔓延,沿着透明的软管没入张望津的血管。
鲜红的线虫抵在张望津的脖颈上,线虫表面的复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皮肤,像在打量一块即将入口的鲜肉。
“才在蓉城待一天,怎么能忘掉自己是从哪儿出来的呢?”
宋轻飏漫不经心地拨弄输液阀,滴速骤然加快。张望津想伸手去拔针头,可四肢像被钉死在床板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不是早就感觉到身体里的东西了吗?”宋轻飏俯下身,“就算仪器查不出来,你自己难道不清楚?那些埋在皮下沿着血管游来游去的虫子,你以为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吗?”
他的脑子里全是祂的虫子,祂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繁殖季快到了。”宋轻飏没头没尾地补上一句。
哥哥需要很多很多养分,那就先从哥哥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开始吧。
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在祂缓缓绽开的微笑中,张望津只觉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千千万万只蚂蚁爬过大脑的痒意,他抓不住,挠不到,指甲在头皮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也碰不到那股痒意一星半点。
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好痒!
要是能把脑袋摘下来,翻过来看看究竟是哪根筋在作祟就好了。
拔下爷爷脑袋那天,张望津只觉得人体怎么能脆弱到这种地步。
他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想把老人家脱臼的下巴托回原位,头就从脖子上滑了下来。今天他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才终于感受到原来把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多少还是有点疼的。
好在疼痛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他的手里便多了一颗滴血的头颅。
瞪大眼睛望着面前参差不齐的颈口,他终于发出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望津!”
宋舟遥推门冲进来的时候,张望津正好好地靠在床头输液,仰着脖子,安安静静地望着头顶输液袋里浑浊的液体。
心里绷紧的弦松了半分,可目光落在输液袋上时,宋舟遥眉头又重新拧紧。怎么这么快就换了一袋新的?他走之前不是才把滴速调慢吗?
“护士来过吗?谁给你换的药?”他走近几步,检查输液袋上的标签。药品名称和之前开的确实一致,同一个批号。他伸手按住床沿,转头问床上的人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望津?”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仍旧仰着脖子,目光钉在猩红的液体上。宋舟遥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还没碰到皮肤,张望津的嘴唇忽然翕动了几下,缓缓吐出几个字:“我的脑子里好痒......”
话音落定,他的头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上滚落下来,稳稳立在床单正中央,面朝宋舟遥的方向,瞳仁里倒映着他多年未见的好友此刻惨白的脸。
“哥哥,我需要奖励。”
一双手臂从背后蛮横地箍住宋舟遥的腰,宋轻飏把下巴搁在他微微发抖的肩窝里,和他一起望向床上双目圆睁的头颅。
“他想还哥哥的人情,可他又什么都拿不出来。”祂偏过头,嘴唇贴上宋舟遥耳垂上透明的耳饰,舌尖轻轻拨弄一下,“那就只好拿命来抵了。”
心情很好的男人一颗一颗数着哥哥耳朵上的珠子。
真好,马上哥哥就要产下他们的第六次孩子了。
这次能有多少个健康的小家伙破壳而出呢?
“反正他什么也不会,死了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