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宋舟遥话一出口，连嗓音都不像自己的。

本该是日头最烈最暖的正午，他却渗出一身冷汗，贴身的布料洇湿大片，黏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身后有人拥上来，宋轻飏的手掌覆住他的小腹，指腹隔着衣料不紧不慢地揉按。高大的身躯松松地笼住他，他应该推开身后的人，可手臂抬不起来。

林玉珍已经把袋子拎进屋里，袋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见宋舟遥脸色白得吓人，她主动解释：“昨天看你拿回来这么多牛肉，我就全塞进冰箱冻上了，免得天热搁坏。”

“你说什么？”他机械地重复。太多信息在同一刻涌入，脑子像一台卡死的放映机，来来回回地闪。

“哥哥别生气，我可以解释的。”宋轻飏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炸毛的猫，“哥哥现在有宝宝了，经常动气对你和宝宝都不好。”

宋舟遥猛地揪住祂的衣领，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眶撑得快要裂开：“你再说一遍我怎么了？！”

被这样揪着，宋轻飏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伸手护住他的后腰，掌心稳稳托住紧绷的腰身。低哄道：“哥哥怀了我们的宝宝呀。这次回来，就是来生我们的宝宝的。”

仿佛为了印证祂的话，腹中的东西动了一下。

“就是就是，舟遥你别动气，动了胎气就不好了。”宋平一边收拾桌上的残羹，一边在劝说的间隙把最后一块牛肉丢进嘴里。牙齿碾下去，油脂从齿缝间溢出来，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林玉珍蹲在袋子旁，从里面捡出几块泛白的肉。宋舟遥压下恶心，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你拿着的是什么？”

太阳恰好转到堂屋正上方，一束光打进来，笼在她和那截断肢上。林玉珍将嘴角扯到耳根：“牛肉呀。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舟遥你带回来的牛肉真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牛肉。”

她低头盯着手臂咽了咽口水：“晚上就拿这块来卤怎么样？这截肉经常活动，卤过之后嚼起来肯定特别香。”

腹腔里的存在似乎也记起刚才咽下去的味道，闹腾得愈发厉害。腹壁隐隐发胀，宋舟遥单手撑住桌沿，指尖抠进木头缝隙。

“哥哥，这次就听妈的吧。”宋轻飏的掌心仍贴在他肚皮上，感受着皮肤底下的躁动，嘴角往上扬。

祂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纯良无害：“反正张望津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不如让妈卤好，我们给他送点过去就是了。”

搁在腰上的手移了出来，也覆上他的腹部。祂隔着薄薄的肚皮，垂下眼睫，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和里面的东西打招呼：“宝宝们饿了是不是？”

腹腔里的存在立刻涌向祂掌心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一整腔内的事物同时朝一个方向挤过去，把宋舟遥的肚皮顶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

那一小块皮肤绷得近乎透明，底下隐约能看见密集而细微的蠕动。

宋轻飏弯起眼睛：“哥哥你看，宝宝们也想吃奶奶做的牛肉呢。”祂抬眼望向他，“哥哥也想吃，是不是？”

宋舟遥死死捂住腹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荒谬了。

他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怀孕？还是怀上宋轻飏的孩子？是什么时候被塞进这些的？

“那我现在就去卤上。卤好了轻飏你陪着哥哥一起去张望津家，你哥现在可离不了人。”

林玉珍拎起袋子回厨房，宋平把碗摞好，也跟在她身后钻进灶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铲磕在铁锅上的声响，混着卤料被热油激出的浓香，往堂屋里飘。

堂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宋舟遥想起身离开，刚站起来，腰就被宋轻飏的手臂从背后圈住。宋轻飏把脸贴在他小腹上，侧过头，耳朵压着宋舟遥腹部微微隆起的弧度，一脸餍足。

“哥哥，现在能听到宝宝们在动呢。”

“......疯子。”宋舟遥嘴唇翕动半天，从牙缝里挤两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开宋轻飏双臂的，意识回笼时，人已经跑出院门。脚下的土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鞋底烙在脚心。

他拼了命往村口的方向跑，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再快一点，不要被宋轻飏追上！

经过一户人家，邻家的女人蹲在门槛上择菜。

她的脖子从中间裂开，像掰开一颗熟透的果子。一簇红色的细丝从那道竖缝里探出来，在择菜的手指间穿梭游走，替她把发黄的菜叶一片片择净。

另一户，佝偻的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团纠缠的红丝堵在空洞的眼窝中，随着呼吸一胀一缩。

他对宋舟遥笑了一下，从舌根到喉咙，密密麻麻全是米粒大小的红色虫卵。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每一扇门后都是同样的景象。

那些宋舟遥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那些曾经远远躲着他的、朝他赔过笑脸的，全都变成了同一副模样。

人皮挂在外头，里面已被掏空，填满了不属于人类的存在。他们在各自的院子里做着各自的事，像一出没有导演的默剧。

他不敢再看，循着记忆找到和张望津偷车的那户人家。也不管别人是否注意到自己，拿到钥匙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前方就是村口，路两旁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出口，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还没来得及落回去，一声闷响，挡风玻璃上溅开一片暗红色的液体。

宋舟遥踩死刹车，整个人往前掼了一下，胸口撞在方向盘上，疼得眼前发黑。

推开车门跌下去，绕到车头前，地上蜷着一具躯体，少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

那具躯体艰难地抬起脸来。

“宋舟遥......”

“我好痛啊......”

张望津撑着仅剩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朝他爬过来，在身后拖出一路暗红色的痕迹。

爬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在宋舟遥脸上：“我的肉好吃吗？你妈不是让你分给我一点吗？你不想分给我吗？为什么要逃走呢？”

宋舟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宋轻飏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块卤好的肉，深褐色的酱汁正从袋口渗出来，滴在地上，洇进土里。

“哥哥，妈把肉卤好了。”男人把袋子扔在地上，在张望津狼吞虎咽的声响中，笑着握住宋舟遥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东屋，宋轻飏坐在床沿，把脸贴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哥哥，再等等。”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缓，“再等等，等到养料都转化完成，宝宝就可以出生了，我很期待这次的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