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方可归提过一嘴。”
方青回又沉吟了几刻,最后释然地开口:“那你见过茅厕吗。”
祝清转头看她,“嗯?”一句和此刻风景大相径庭的词汇突然弹出,她又几分好奇地睁大了眼,又担忧地锁紧了眉。
"就是底下一个大坑,然后上面搭俩板,四周几块破布或者石头一掩,就成了个厕所。”方青回语气平淡,“四面漏风,偶尔鸡和猪还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进来拱你。”
祝清眉头皱着,但嘴角不自在地抽搐,那个画面一下子充盈在她脑子里让她内心纠结。
方青回瞥了祝清一眼,“想笑就笑,再普通或者悲惨的人生都会有很好笑的部分的。”
祝清轻笑一声,“抱歉。”
方青回继续扭过了头,踹了脚边的石子一脚,“我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那个土房子和屋子里的东西是她留给我的东西。”
“至于我爸,按现在的话来讲他应该是个入赘的。村里人说他是不知从哪儿混到我们村子的,他刚来的时候一穷二白,浑身赃物,但我妈看他面目清秀还愿意下地干活,就收留了他。”
“我们都不知道那男的曾经叫什么,只是他跟了我妈之后,他就跟我妈姓了,大家都叫他方夏,但他在我妈死后就没怎么管过我了,偶尔给一点不至于让我饿死的钱,让我一个人呆在那个黑漆漆的房子里。”
“但那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所以我也不害怕。”
祝清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且冰冷了下来,她看着方青回逐渐走向海岸的身影,下意识站起了身朝着对方走去。
“然后他在我十岁那年跑了,我很多年以后见到方可归了我才知道,他在我几岁的时候就在城里认识了可归母亲,谎称自己单身,然后生下了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然后他就这么扮演着一个极尽温柔的父亲,陪我这个妹妹长大。”方青回平淡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清晰地颤抖了起来,她的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你后来就一直一个人长大吗。”祝清走到了她的身边,拉住了她攥紧的拳头,轻柔地将它拢在手心里。
方青回突然带着笑意叹出一口浊气,“不呀。何礼陪了我很长一段路。”
“她和我同村,经常偷食物来接济我,一个鸡蛋几个馒头之类的。”
“但很可惜。”方青回的神色回到一种空虚的木然,“她后面被她家里人发现了,她爸妈在家里打她踹她,我隔着一条沟都能听见她的哭叫声。”
祝清收拢了掌心的力量,一根一根掰开她掐入皮肉的指尖,逼迫对方和自己十指相扣,通过温度感受彼此的存在。
不知是痛苦带来的肌肉反应还是对祝清的回应,方青回也死死扣住了她的手,“你知道吗祝清,我那时候特别的无知和白痴,我对着山沟大喊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人生为什么是这样的?我竟然坐在那个屋子里祈祷,
我说冬天不那么冷就好了,柴别那么湿就好了,鸡也少吃一点就能长肉就好了,何礼能因为我少挨点打就好了,但等我过几天看见她鼻青脸肿的在远处偷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方青回急切又怨恨的语气在最后都淡了下去,又回到了初始的平淡。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去死算了。”
祝清千万次在让对方说下去和截断她的回忆中摇摆,却在这句话一出时无法开口,只能用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让她注意到自己。
方青回回头看向了祝清恳求的眼睛,良久的对视后,她抬手用指甲擦过对方的下颚,似乎在表达着安抚。
“不过我确实没有立刻决定自己去死的勇气,所以我把我的生命交给给了天意。”
“我坐在那个漏雨的屋子里想,如果明天是个晴天,我就活下去。只要老天愿意给我一个晴天就好,只要明天不下雨,以后可以一直下雨,下一辈子的雨都行。”
风从海面上涌过来,把二人的发丝吹乱,祝清的眼睛似被碎发撩了眼睛,开始变得湿润起来,她声音颤抖心底苦涩,但依旧给对方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所以......那是个晴天吗?”
方青回忽然笑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的笑容,一种过去已逝明日无碍的豁达,她笑着开了口,“没有哦。”
“第二天还是在下暴雨,但我看见下雨后立刻就后悔了,这证明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死。”
祝清看着她。
看着对方脸上笑容的余韵,突然感觉自己眼前徒生了一片海市蜃楼。
方青回似乎成了一个满脸泥污的孩子,她别过头不忍看对方,尝试看向海面去搁置自己无法安抚的情绪,缺发现四周是一个泥泞但开阔的院子,远处的云海和波浪是连绵不绝的山。
祝清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被对方的手轻轻掰过了头,对上了对方的眼。
她看见了对方清澈又镇定的眼睛,那眼神像是已经穿过了这座山,看见了这片海,看破了那个漏雨的现在,看定了这个站在断头路尽头的未来,然后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