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会扣错扣子;削水果会削到手;吃饭会咬到舌头;睡不着时会抱着枕头来敲江无思的门……但是无一例外,江无思都只是嘱咐他“小心一些”,然后把他拒之门外。
江无思看到了那双手,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被热水烫出了红印,上面还有划伤,割伤,各种各样的伤。
伤了也不治,就这么任其自生自灭。
江无思心下微叹,他不是不懂陆释观的用意。
但是他不能。
应家就这一个独苗了,他不能害人家断子绝孙。
况且,他已经回去过一次了,若是还能回去,那应玄怎么办?
若是再也回不来了,应玄又该怎么办?
这段日子他完全想清楚了。
他确实喜欢应玄,甚至于可以说是“爱”。
所以他希望应玄可以快乐,可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可以获得那些童年就失去的东西。
而不是死死拽着他这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不放。
最后但不是不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做应玄的对象,应该会死吧?
爱情诚可贵,屁股价更高。
思及此处,江无思硬起心肠斥责道:“再摔下去,我怕是得用碗喝茶了。小陆大人这是打算把俸禄都用来赔我的茶盏吗?”
“对不起。我重新泡一壶茶来。”
陆释观眼眶微红,半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碎裂的瓷片。
江无思心脏一痛,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他。
瓷片清脆的磕碰声夹杂着轻轻的吃痛声,3D环绕在耳边。
李太医的医术实在是高超,几副补药下去,江无思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耳力和视力都更上一层楼。
就连陆释观哽咽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不用看他就能脑补出那千般委屈、万般可怜的模样。
忍了半晌,江无思实在是忍不了。
他站起身,拉着陆释观到窗边坐下,自己打了水让陆释观把手浸在水里。
船上物资有限,不然他还想让人弄点冰来。
陆释观刚想张嘴就被江无思打断,“泡着,不许说话。”
他自己则翻箱倒柜开始找起药膏来。
他只带了寒间和鹤影出门,一则他本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二则人多眼杂,他和陆释观的计划不能被外人知道。
鹤影去巡防了,暗地里联络各城的都司和卫所做好接应;寒间则被他打发去岸上做一些采买;剩下的都是一些伪装成船家的护卫和暗卫。
所以给陆释观上药这事他得亲力亲为。
也只能是他。
他准备了干净的布巾,让陆释观把双手放在上面,随后小心地擦干皮肤上的水渍。
药膏都长得差不多,功效江无思有些分不清,他拿着两罐药膏有些犹豫。想了想他还是只能向陆释观求助:“哪个是烫伤膏,哪个是金疮药啊?”
“左边是烫伤膏。金疮药不在这里,在柜子的第三层,那个黄色的罐子。”
“噢。”江无思放下了右手的罐子,“那这是什么?”
陆释观没吭声。
江无思也不在意,他本就是随口一问。
他拿了金疮药过来,挖了一大坨直接抹到了陆释观的手指上。那上面是新划的伤口,还没愈合,刚刚被水一泡,有些发白。
中指才碰到药膏就一哆嗦,江无思手下一顿,仰起头道:“弄疼你了?”
陆释观摇摇头。
江无思却放轻了动作,将药膏慢慢抹匀,抹着抹着发现无名指上也有伤口,他又开始往旁边抹。
两根手指被他抹得油亮油亮的。
江无思凑近观赏了一下,随后下了结论:“好像抹太多了……没关系,抹多点好得快。”
他又挖了一坨烫伤膏往陆释观的手背上抹,最后依旧是把陆释观的双手包成了两只大粽子,弯都弯不了。
这一点深得李太医的真传。
“不许再受伤,不然我是不会再给你上药的。”
“好。”
陆释观的语气竟然难得的有些雀跃。
到了用饭的时候,江无思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不能一时心软。
陆释观被他包得根本就拿不了筷子。
江无思原本埋头干饭,特意忽略那道炽热的视线,可实在是难以忽视,陆英俊就像千瓦大灯泡一样亮。
“寒间。”
江无思打开舱门找人,找了一圈人都不在,“奇怪,人呢?”
他只好又回了船舱。
船尾的暗角里,寒间被随青捂着嘴巴,随青一脸无奈,“寒间公公你可别怪我啊,我也是被逼无奈。你不知道,如今外面的钱可难挣了……”
寒间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看来随青也快失业了。
同是天涯失业人,这一把他得帮。
江无思气鼓鼓地坐回了位置。他一再说服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就当是给狗喂饭了。
把狗饿死了,那是虐待小动物,他干不出来这么残忍的事。
他冷着脸挖了一勺饭放在陆释观的嘴边。
陆释观看了看那碗里的菜,抿着嘴不肯张。
“我都亲自喂你了,你还不吃?”江无思气得拿勺子拌狗粮。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碗里被他加了一大勺胡萝卜丁。
应玄什么都能吃,就是不吃胡萝卜。
这么多年了还挑食。
他顺手就把胡萝卜挑了出来,“啊……张嘴。”
这一次,陆释观很是配合地张了嘴,眼神却落在那堆胡萝卜山上。
原来已经想起来了。
陆释观吃得味同嚼蜡,仿佛江无思喂给他的是一块滚烫的烙铁,从嗓子一路吞至腹中,将皮肉筋骨全部撕裂。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闷涌上心头,让他控制不住脱口而出:“哥哥还记得我不爱吃胡萝卜。”
江无思拌狗粮的手一顿,背后陡然间开始冒冷汗,“什么哥哥?我说了我不是你哥哥。”
“哥哥不肯认我。”
江无思睁着眼说瞎话,“我不是!不就是胡萝卜吗?我也不爱吃,所以我挑走了。”
“你方才吃了。”
陆释观是铁了心了,他快要受不了了。
“那能说明什么?我帮你挑胡萝卜我就是你哥哥?凡事要讲证据啊。”
江无思一口咬死了不承认。
“证据?”陆释观眼神幽暗,突然间失声笑了起来,“好,那哥哥可要藏好了。被我发现的话,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哥哥的。”
他站起身,接过江无思手里的碗,开始收拾起桌子,随后拎着食盒告退。
临走前,他特意留了一句:“对了。怕哥哥不记得了,我特别提醒一下,是我赢了。”
江无思:!
谁来给应玄一棍子,让他失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