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轻雾，也就是千面。

她向林续随献上了本名，换来了片刻安宁。

二人吃着中原的食物，向江无思大倒苦水。在得知陆释观没事后，江无思就冷静了下来，笑眯眯地听二人抱怨在北朔过的苦日子。

一边笑，一边还给两人添饭。

两位老大夫一看这里这么多伤员，根本就闲不住。他们是专治外伤的大夫，一身本领不乐意使在北朔，如今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林续随抹了抹嘴，也打算加入。屁股刚离开凳子，他又坐了回去，“殿下，我有一事不明。”

江无思不知道他要问何事，眨眨眼示意他问。

“殿下为什么还待在此地不回京城？若是你和那位陆大人早些回去，不就不用分隔两地，担惊受怕了吗？”

千面喝汤的手一顿，余光瞧向那温润如玉的人。她不是八卦啊，上次虽是匆匆见过太子，可她就觉得太子如今有些不同了。

江无思没有直接回答。倒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这种感觉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明白。他是个差生，语文濒临不及格的那种。

“巴豆子，那你呢？如今你也可以回你的宁州去，你想回去吗？”

林续随没有犹豫，“我不想，我想留在这里！我祖上世代行医，救人是一辈子的事情，这里有这么多人等着我，我不能回去！”

江无思也诚然道：“我也不想回去。多我一人或许不多，我也救不了几个人，但留在此地，日后我回忆起来，不虚此行，问心无愧！”

千面觉得面前的饭都不香了，但说实话她也不想离开。

“行吧。干完这一票大的我再金盆洗手，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林续随去了伤兵营，江无思却还有一事想问千面：“我二哥是不是还在北朔？”

千面一听，幽幽感叹：“太子殿下，真不是我没尽力。实在是羊入狼窝，有心无力。你可不知道赤那颜看人看得有多紧，我连这把短刀都递不出去。”说着她拿出短刀，“喏，物归原主。”

江无思并非可怜江衍，恰相反，他有些敬佩江衍。

开弓没有回头箭，多的是人半路优柔寡断，将好好的杀伤力打了折扣。

爱憎分明如斯，几人能做到？

他拿起桌上的刀，将其拔出了鞘，刀尖闪着光亮。

很轻便的刀，用来杀人正好。

太重的刀，捅人就费力了。

镶满宝石的刀柄上全是血，江衍握着这把匕首，又费力地往里推了推。

床榻间全是温热黏腻的血和精。

赤那颜低头看着自己的腰腹，捅得有些偏，有些痛。

他一开口，喉间就溢满腥甜，“收了我的礼物，却用来捅我？”

江衍一身狼藉，腿根发颤，根本就站不起来，只能跪着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

他没什么机会对赤那颜动手，如果有，那就只有在赤那颜动情的时候。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机会。

可惜啊，他没有捅准。

这刀果然是中看不中用。

赤那颜没有把刀拔出，而是握着江衍的手，将他的手和刀柄捏在一起，好似完全不明白江衍为何要杀他。

“因为我捅了你，所以你也要捅我吗？”

声音含着浓重的欲色，根本没有因为身上被人穿了洞就有半分削减。

江衍把牙齿咬碎了咽进肚子，那疼痛像几百里外纷飞的火雷一般沿着他的喉管入腹，一路向下炸得他血肉模糊，连带着尊严和灵魂都粉碎。

被捅刀子的人是赤那颜，江衍却捂着肚子白了脸。

他摇摇欲坠，终是撑不住倒了下去。赤那颜将人接住搂在怀里，任由他压着伤口也不吭声。

门外一声声通禀：“敌军夜袭！”

“汗王！敌军夜袭！”

紧接着整片草原都地动山摇起来，本以为是晨曦破晓的光，没想到却是敌人的利箭点燃了营帐。

诅咒生效了。

他和他的子民，得在这里决一死战！

赤那颜将江衍清洗好穿好衣服，自己则简单处理了伤口。

若是问他，有没有后悔杀了他的父汗，他的兄弟，他会说不后悔。他相信他的父亲和他一样，不后悔。

不迈出那一步，永远走不到前头去。

若是问他，有没有后悔将江衍带来北朔，他会说不后悔。自己的人要放在自己身边才行啊，死都得死在一起。

他唯一有些后悔的事情，是当初明知道那碗汤有毒，却还是冷眼看着江衍喝下。冷眼看着江衍被太子磋磨，被母族忽视，然后施舍一点点温暖。

他原是为了接近梁家人才和他走近的，最终却帮他毒杀了梁伯正，斩断了自己的羽翼。

人算不如天算，是那时的他亲手杀了现在的他。

他把昏死的江衍抱进了马车，给他嘴里塞了一片血参。自己则换了一身赤焰狼纹铠甲，肩上有两道尖锐的獠牙。

他手沾朱砂在额间一抹，随后大手一挥：“应战——！”

旌旗猎猎，大成镇北军全是玄衣黑甲，黑压压地宛如一条巨型黑龙盘旋于这片草原。

黑龙垂首，并未睁眼。

颈项间鳞片张合间释出阵阵寒气，玄甲反射的天光在甲片边缘凝成一线冷芒。

长戟如林，斜指天穹。戟尖的锋芒接踵连片，好似龙牙半露，劈开了从草原尽头压过来的风。

龙身和龙尾还藏于云中不可窥见，令人难以想象那一片无尽的黑暗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北朔的狼群伏低。

额间一抹红，那是他们的信仰。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凝聚成线，死死锁在黑龙咽喉最脆弱的那片逆鳞上。

陆释观站在阵前弯弓搭箭，“玄思”太轻了，这里他用的是一把重弓。

弓弦已经拉开，绞紧着耳膜，箭镞在晨曦下闪了一闪！

霎时，箭矢猛然飞出，直冲对面狼王的心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