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曳?!
从这几乎要让耳朵聋掉的音量里,青皎还是捕捉到了熟悉的特征,但不等她做出回应,就听见了珠曳更紧张的声音:
“抱紧了!现在摔死了我可不负责!”
青皎下意识抱紧了对方的脖子,下一刻,更猛的雨势砸在了她的脸上,耳边呼啸声不断,似乎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在她们周围,黑暗则更加放大了这份名为未知的恐惧。
【珠曳!】死马当活马医,她在心里大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完,青皎觉得左眼一热,熟悉的刺痛袭来,左眼再一次眨动后,眼前突然一片清明。
她怎么这么爽快就把视力借给自己了?
念头一闪而过,青皎很快明白了珠曳如此行动的原因:一道白色的刀刃擦过她——珠曳的眼前,她自己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珠曳迅速矮身,迅捷地避开这一击,她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手中剑锋一转,转到背后的剑刃挡下了从天而降的第二击。
沉重的攻击震得青皎胸口一疼,那剑锋猛地歪斜下去,剑刃上出现一记明显的豁口。
珠曳却用那薄薄的剑身抵住了重压,可还不等她喘口气,白色刀刃飞速分解为丝线缠上她手中长剑,伴随着“叮”地一声,丝线收束,四面八方地施力让那长剑差点挣脱出手。
见敌不过力气,珠曳立马松手离开剑柄,但很快,她手指并作手刀,朝着剑柄用力劈下,旋转的剑刃毫不留情地绞断那些蛛丝,如雪花般碎屑纷飞的蛛丝落入积水潭,又很快融化,消失不见。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种出来和姑奶奶单挑啊!”
长剑回手,但珠曳脸色并不好看,她连往日的假笑也维持不住,简单明了的破口大骂起来。
青皎没有听见谁回复的声音,只能紧张地观察着珠曳视线里的一切。
于是,在视线的余光中,她看见水潭“动”了。
【小心!】青皎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就见四周积水的水潭在此时突然翻腾起来,被珠曳绞断过的白屑重新浮现!粉末在瞬间聚为网,粘稠的白色浆水向上蹿出,化作二人头顶的阴云。
见自身即将被完全笼罩,珠曳立马拔腿就跑,但那片阴影始终快人一步,青皎转过头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她朝着四方看去,可无论是哪个方向,迎接她的都只是这无边无际的白色。
此时,青皎的脑海里冒出一个格外恐怖的想法:总不能这东西如今已经长得比天还大了吧?
而奔跑的珠曳也注意到,那笼罩住她们的阴影以比她更快的速度向前扩张,早就比她先一步来到了这个院子的边界——也就是汪丹翎布下的结界的极限。
该死的汪丹翎!
无论她如何痛骂,在空中凭空汇聚,已经遮天蔽日的的白练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气流在重重挤压下变得如河水般湍急,珠曳转瞬间跌倒在地,她只来得及调整姿势,把青皎压在怀里,随后,她后背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墙壁,骨头被挤压得传来咯吱作响的哀嚎,连根手指都在风压下动弹不得。
——来不及了,那白练已经来到她们的头顶,强大的风压迫使青皎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在继续。
她听见珠曳呼吸急促,看见她紧握住那新长出豁口的长剑,看见她死死盯着自己手上那些数量锐减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顾不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飓风刮走,她已经决定和那灭顶之灾鱼死网破。
命悬一线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会慢一步,珠曳的后手也好,那道即将淹没她们的瀑布,还有,那女孩挣扎着抬起的手。
“轰————”
爆炸的轰鸣在耳边炸响,热浪取代潮湿的窒息砸在脸上,视野中的耀眼白芒褪去后,袒露在珠曳眼前的,是一片蓝色的火海。
冰蓝的火光拔地而起,绚烂的焰边翻腾着将所有黏液向上推开,炭火炙烤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爆炸开来,烟尘和燃烧的腐烂味道随之蔓延开来,真是一段有够难听的遗言。
“你...从哪学的这本事?”趴在地上的珠曳仰头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神情恍惚,她正想要低头询问时,怀里的人抢先一步,一只枯瘦的手掌死死揪住她的衣领,拉着她快速低头。
珠曳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灰色的眼睛,看见鲜血如涌泉般远离着蛇妖苍白的嘴唇。
【快跑。】青皎无声张合着嘴唇,声音却无比冷静地传入珠曳的脑中:【我撑不了多久。】
像是为了证明她说的话,那片火光如同卡壳般停下一瞬,白色蛛丝如闻见血的鬣狗般瞬间向前突刺,火焰瞬间猛涨,硬生生地截断了这次突袭。
同时,青皎再也无法压抑,如瀑的鲜血从嘴中呕出,一时连暴雨都冲不干草地上的这一滩血水,她的目光逐渐涣散,连攥在珠曳领口的手也渐渐松懈,最终当手臂下垂那一刻,她闭上眼睛,头无力地歪斜到一边。
绚烂的火光瞬间熄灭,珠曳当即起身后撤,裤腿与紧随而来的蛛丝堪堪擦过,看着臂弯里死气沉沉的人,珠曳在心里一阵痛骂,但机会难得,她立马甩开了剑尖残留的丝线,抱着青皎飞速后撤。
火焰消失,那团蛛丝几乎被烧得干净,残留的追兵也在她能单独应付的范围,但直到后背撞上门口的树干,珠曳连喊痛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即伸手抵住背后的树干。
手掌下的灵力猛地灌入,那树如同触电般抽搐了几下,随后枝叶快速生长,眨眼间,那棵原先不过三米的树木已有参天之资,即将触碰到这屋子结界的顶端。
短暂地歇了一口气,但她很快翻身上树,蹬蹬几下踩上了树顶,雨声之中,树叶被拍打得哗哗作响,刺鼻的气味被风席卷了过来,珠曳掩住自己的口鼻,抬手想给青皎也挡住的时候,却只摸到一手已经凉透的血和几乎没有的鼻息。
“啊!”珠曳一惊,看见怀中这具胸口起伏微不可察的身体,昨夜这蛇妖浑身是血的场景又如在眼前,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在青皎的衣服上擦拭起手上的血迹。
但很快,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水红色的指甲四周泛起了如枯槁死木般的青灰,她动作僵硬地又蹭了几下,却发现那青灰色仍然固执地扒在她的指尖,好似天生就该在这。
但好在,无措与茫然只在她眼中徘徊了一瞬,珠曳立马想到什么,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衣领,翻出一条藏在衣服下的项链。
指尖摩挲过项链上圈着的那枚戒指后,微微一阵白光闪过,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盛放着淡粉色液体的透明玻璃瓶。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1]
那株鬼门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大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百枚的果实才能凝练出一瓶精华,谓之“千年桃浆”,是真正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即便是度朔山的出身,珠曳随身也只有一瓶,这还是老大偏爱她才有的待遇。
视线从灰败的手掌上收回,珠曳手指颤抖着打开瓶盖,正要一饮而尽时,余光里,她看见了面色发白的女孩。
喝药的动作一顿,珠曳神色变得晦暗不清。
摸着良心说话,她现在能活着在这喘气,这蛇妖也是出了份力气的,而且...自己已经没多少对抗蛛丝的手段了。
那蓝火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是,她确确实实消灭了那团蛛丝。
可,自己真的要把求生的机会堵在别人身上吗?
最后,珠曳闭上了眼睛,狠心似地举起了手——
青皎是被一阵甜味唤醒。
这是一股来自外界的甜,却悄无声息地与她口腔中的血腥味互相融合,也一起堵在她的喉咙口下不去,憋气的感觉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还吐,这桃浆我可就带一瓶,再吐你就只能等死了。”
说话的这人绝对是个脑袋有问题的。
差点被憋死的青皎控制不住地眉头紧皱:她是怎么想到给一个脖子被砍断的人喝药的?
也不等她在心里多骂两句,那团甜水就在她的嘴里兀自融化了,同时,那些一直困扰着她的头重脚轻和眩晕就消失了,就连几次损伤的经脉,都传来了舒缓的痒意。
好似一双无形之手,每每当她意识到自己有哪处身体不适时,那双手就会紧随而至,替她治愈伤处。
以至于睁开眼睛时,就连视线也清明了...怎么只有左眼?
青皎缓慢地睁开眼睛,两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却不尽相同,一只眼睛里始终是一片模糊,而另一只眼睛里,青皎看见了一个裹满绷带的瘦削人影。
起初她还被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但在看见这人下半身漆黑的蛇尾时,她才意识到这人是她自己。
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脸,让青皎不知所措的呆愣了一会儿,但随即,她急切地坐起身,努力在这张脸上寻找与父母二人相似的证据。
只可惜,在确认她醒过来后,珠曳就飞速地将头转了过去,显然远处有更值得她费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