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辰时,方才传唤普通宫人入内整理皇后衣物。
一名懵懂宫女奉诏上前,屈膝俯身,伸手扣住铜环,缓缓掀开衣笥的箱盖。
温热烟气倏然翻涌而出,在春日晨光的映照之下,红紫青黄白五色交缠缭绕,淡淡云霭自层层叠叠的罗裙之上悠悠浮起,漫出衣笥,在半空盘桓流转,如祥瑞庆云,霓光流转,绮丽眩目。
那宫女骇得浑身一颤,手里的银质衣钩哐当坠落在地,失声惊呼,声音刺破殿内的寂静:“天!娘娘!衣笥之中,裙上生五色祥云了!”
殿内其余宫人俱皆大惊,纷纷跪倒在地,叩首不止,口中连连称颂天降吉兆。
中宗本就对韦后多有纵容,听闻皇后衣箱生五色祥云,认定是上天降示,昭示皇后有德。
在太平公主的府邸上,婉儿与太平在屋内商议着什么。
“韦后的这一出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想要效仿母后,三哥却总是念着当年与她的那段往事,对她们母女一再纵容。”
太平拿起茶杯小酌一口,“在这样下去,我李唐的江山恐怕要毁在一个女人手中!”
“陛下重情,放在寻常人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好,可这种品德放在一个帝王身上,却是……”婉儿在一旁,话没有说尽。
“韦后也想效仿母后,可……这是我李唐的江山,又怎么能落在外人手中!况且……此事岂是她想得那样简单!当年母后几十年才换来二圣之称,如今才不过五年时间……”太平的眼神向窗外望去。
透过窗子,外面是明媚的景色,阳光洒在嫩绿的叶子上,还有清晰的鸟鸣声,只不过此刻二人都顾不得这些了。
“她得到的一切,都因陛下而来,若是想要掌权,无异于自掘坟墓,可惜陛下太过妇人之仁,我多次劝谏,却……”说着,婉儿叹了口气。
上官婉儿一身素色宫装,缓步步入殿中,未等内侍通传,便直直跪落丹陛之下。
俯首叩地,额头轻触冰冷青砖,开口便是声声泣血,字字恳切。
“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定国安邦之本!太子名分,自古归宗室嫡长,从未有女子册立皇太女、执掌天下之先例!”
她抬眸时,眼底已是泪光粼粼,语气恳切却坚定,“韦氏一族日渐权重,安乐公主野心不息,长此以往,朝堂纲纪崩坏,人心离散,社稷根基必遭倾覆!臣恳请陛下降下明诏,整肃朝纲,剪除奸佞,杜绝祸乱萌芽,保全李唐基业!”
李显听完,只是面露难色,轻轻叹息。
他沉默良久,终是摇头婉拒,半句整顿朝纲的旨意也不肯下达。
眼看李显迟迟不肯回应,婉儿只觉心底生出彻底的悲凉。
“陛下既不愿肃清奸邪,臣身居宫阙、执掌诏命,身处乱局之中,进退两难,徒负职守。今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卸职归闲,远离朝堂纷争。”
李显焦急开口,“你聪慧过人,才冠朝野,多年执掌诰命,搭理中枢事务,若你走了,我还能去哪里再找一个上官昭容?”
李显从座椅上缓缓走下,目光里满是对贤才的不舍,他扶起上官婉儿,“朝廷,离不得你啊。”
她目光决绝,褪去一身宫装配饰,发髻松散,再度跪伏于地,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职谏无用,无力匡扶社稷,愧居宫中。今恳请陛下允臣落发为尼,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再不沾染朝堂权争。”
李显满目无奈,“为何要如此啊?我与皇后,结发夫妻,糟糠之妻!安乐是我的女儿!你叫我如何舍下……我对她们的情?!”
“如今朝野上下不能离了上官氏,你要削发为尼,那是万万不能的。”
暮色沉沉,殿中风凉刺骨。“陛下……妇人之仁……”她只说了半句话,“若执意如此……”她眼含泪光,“李唐江山……恐毁于一旦啊!”
李显还是那样犹豫的神色,这种神色,她已经看得厌倦了。
“臣……言尽于此。”
“既如此,臣不愿苟且安生,不愿见大唐江山倾覆,不若……”
不等李显反应,她抬手示意宫人奉上早已备好的鸩酒。玉盏盛着琥珀色的毒酒,静静置于案前。
“以死明志。”婉儿心意已决,端起玉盏,没有半分迟疑,仰头尽数饮下。
片刻之间,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乌青,身躯摇摇欲坠,几近昏厥倒地。
李显见状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得姑息妻女、遮掩家事,惊惶起身连声传召太医。御医火速入殿,施针用药、全力施救,几番折腾,才堪堪将奄奄一息的婉儿从鬼门关口拉回。
听闻此事,太平火急火燎地赶来。
她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泪光,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还是穿着那件鲜红的襦裙,快步走进了屋内。
锦帐半垂,熏炉里的香早已燃得微弱,淡烟一缕,懒懒浮在帐幔间。
婉儿斜倚在叠起的素色锦衾之上,身子撑不住,大半重量都靠在软枕里。
见太平如此慌张的神色,她用力扯出一抹微笑。
太平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静静站在那里,满眼都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