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三年,秋光澄净。
中宗李显携群臣临池游宴,丝竹清扬,筵席铺陈,天子兴致勃发,传下敕令,命群臣以景赋诗。
很快,一百多篇诗作全都送到了临水搭建的彩楼上。
上官婉儿一身华服,衣袂随风扬起,身姿挺拔,站在彩楼高处。
她手上拿着一叠诗稿,快速品读。
写得不够好的就被她随手一抛,随风扬起,在空中慢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白纸漫天飞舞,像是漫天飞花。
台下是细碎的谈话声,和看向她的恳切的眼神。
最后上官婉儿手上只剩下两首诗,是沈佺期和宋之问的两首诗。
众人立刻小声议论起来,都在猜这两个人谁能拔得头筹。
上官婉儿身子倚着朱红栏杆,站在高处将两张纸拿在空中比对,姿态散漫却目光锐利。
清脆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下面:“沈佺期的诗,辞藻确实不错,可是写到结尾的时候,气势弱了,前后文意接不上。”
“宋之问这首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她浅浅笑了一下,“收尾意境悠长,更胜一筹。”
“是啊。”
台下一片应和声。
“父皇……”安乐揪着李显的衣袖,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安乐想要一条衣裙。”
李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答话,“安乐想要直接去吩咐她们便是,何必要向朕禀告?”
“听闻岭南有翠鸟,阳光下还会变换光泽呢!”她笑着说,“若是用翠鸟的羽毛做成衣裙,岂不美哉!”
“百鸟裙……”李显思索着。
安乐堵起小嘴,摇晃着他的手臂,“求求你了嘛,父皇!安乐只是想要一件与众不同的衣裙而已啊……”
“好,那便依你……”
“父皇……”安乐公主又用撒娇的语气说着。
“还有何事?”
“安乐想做皇太女。”她的语气铿锵有力,眼神坚定地看着李显,丝毫不掩野心。
“此事……容后再议。”李显搪塞着。
“父皇为何不愿封我为皇太女?凭谁说只有男儿才可顶天立地,继承祖业?!”
李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安乐,不可如此。”
“……好,女儿明白了。”安乐一下子站起来,留给李显一个落寞的背影。
圣旨一出,整座皇宫的织造司瞬间忙作一团。工匠们即刻下岭南,大肆搜捕珍禽异鸟,誓要做出一条旷世仙裙。
岭南山林空空荡荡,往日啾啾和鸣的飞鸟绝迹林间,无数珍稀禽鸟为这一身衣裙殒命。
安乐公主身着百鸟裙立于宫阶之上,日光落满衣裙,流光辗转。她缓步游走,裙摆翻飞,周身似有万千灵鸟环绕。
宫殿内香烟袅袅升起,又在殿内盘旋着,里面传来丝丝耳语声。
“活了这么久,我算是明白了,只有权力,才是经久不衰的,只有权势,才能让你我母女不再受人欺凌,昔年武后登基,这天下,为何不能落入我的手中!?”
安乐坐在梳妆镜前,韦后拿着一支凤簪插在她的头上。
“母亲……”安乐抬眼去看镜子里的母亲。
韦后的声音平稳了些,“你父亲,懦弱无能,虽心中看重你,却不愿封你为皇太女,他不愿改制,忌惮朝臣,害怕太平公主,胆小怕事。”
“但好在,他还记得昔年我们一起度过的苦日子,不会苛待你我,还记得我这糟糠之妻。”
韦后看着镜子里的安乐,笑了,“既然早有旧例,何不效仿?”
韦皇后凭坐在鎏金软榻之上,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袖缘绣纹,武曌的故事早已刻在她的心底。
女官取来备好的彩料与细纱,又藏好极轻的熏香引火,悄无声息安置在衣笥的夹层缝隙。
那火不会灼坏丝罗,只缓缓腾起轻薄烟气,预先调兑的丹、青、绛、黄、素白五色细粉,被温热烟气裹挟,一旦开箱,便随烟漫散开来,借殿中斜斜落进的日光,折射出五彩流转的光晕,望之恍若庆云自裙裾间升腾而起。
诸事安置完毕,女官合上笥盖,掩去内里机关,一切如常,看不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