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岸家门口围堵镇中百姓,他们将岸家围得水泄不通,但无一人敢跨进岸家。
鸱吻坐于椅上,神情冷厉,单手握棍,径直将一人打摔在地。
他凝视在场所有人,手撑在椅子上的扶手,缓缓起身。
“我就是岸婴的丈夫。让她嫁,先问我。”
面前。
不论是倒地不起的人还是沉默低头的百姓,他们一声不吭。他们心里清楚,鸱吻来路不明,又与岸婴同住多年,绝非丈夫。
站在鸱吻后方的岸婴低低地咳,她朝鸱吻走去,目光望见家门口那群满面愁容的镇民。文婆抚着岸婴头发,说:“孩子,你放心,婆婆也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鸱吻转过身,看向岸婴,神情坚定且隐藏着狠意。
他启唇想说什么,却听见镇上年长者纷纷跪下,他们双膝跪地,额头抵住手背,求岸婴救平莲镇。
声音响亮,几乎要将岸婴整颗心掏了去。
又是重重地咳嗽声,岸婴生生咳出血来。
在这个几乎转春的季节,她偏生觉得极冷。
夜半。
岸婴才堪堪转醒,意识清醒地躺在床上听院外的动静才发觉,似乎人都离开此地。
指尖微顿,下一秒便被鸱吻的指骨反握住。
“醒了?”鸱吻问她。
岸婴没回答,她抬过手掀开麻布床帘,看着鸱吻起身自炉上端过一碗米粥放置木盘中,而后摆好几碟凉菜。
动作极为娴熟,照顾岸婴是他最近几年常有的事。自顾拿了木勺又将凉菜用筷子夹起,吹了几下后才送至岸婴嘴侧。
鼻间满是食物的香气,岸婴眼尾颇红,他连自己爱吃什么都能记得。
张嘴,吞下有些温热的粥,一并滚落是眼泪。
鸱吻轻叹,抬手替她拭去眼泪。
“你们人,很爱哭。”
不像精怪鬼神,天生无泪。
又一勺热粥喂过去,静静看着岸婴喝下一口又一口,唇色缓缓变得红润这才罢休。
鸱吻放下碗筷,他说:“文婆说明日他们还会来,我现在去堵墙,你不必理会,不论是瘟病还是天灾皆与你无关。”
沉默良久的岸婴在鸱吻将起身时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凝望着对方眸子。
她终究问出口:“你的身子,还好吗?”
不等鸱吻出声,便见岸婴挤出一个温和笑容。
“莲池崖上的莲池底下有一碑,为龙鱼河神碑,你将它带回镇上,明日,大旱也好,瘟病也罢,迎刃而解。”
“我为何要帮不相干的人。”鸱吻语气有些冷硬,却感到岸婴指尖微凉,又缓了语气,俯身抚过岸婴额角,轻声道:“待他们死后,无人记得我们,也没人再伤害你。阿婴,待你身子好了,天高海阔,任你傲游。”
他说的轻巧,全然没注意到岸婴已经看见他透明的心口。
再一次,岸婴恳请他,“做人,就要学会帮助。你替我去一趟吧。”
当晚,鸱吻在加固完院门后,踏上夜色去了平莲崖。
那夜狂风吹得窗子震动,岸婴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大半的泪浸湿床铺,她始终望着,望着龙鱼碑,直到看到龙鱼碑身湿濡一片,而后侧身的裂痕缓缓修复。
她才松了口气,却听见自己喉间发出的哽咽。
鸱吻已经回了平莲池底,不会再损耗魂魄替自己续命。
甚好。
甚好……
很快,岸婴病倒卧床不起,她像一棵枯萎的枝叶,拼命长出吱呀却在第二日重新凋零。镇上的长者轮番规劝岸婴,又以文婆性命要挟。
直到第三日,龙鱼碑完全修补好,她才松口,同意嫁给河神。
三日后的婚期。
岸婴身着喜服,卧床。她脸色苍白无比,手心紧握着鸱吻那枚长命锁。
锁身的岸婴二字刻得歪扭,她珍惜地摩挲着。
远处听见几声唢呐奏响的喜乐,岸婴扶着案牍咳出血,她额前布满细汗,堪堪落在木凳上。
看着案牍上已然完成的鸱吻碑文,抬手轻轻抚过,但指尖晃然刺痛,犹如针扎一般。
她听见碑中鸱吻急切地喊声,他被锁于莲池崖中本体碑中,那是很多年前,自己亲手刻下的碑文。
刹那间,所有失去的精魂迅速回归鸱吻身体中,他的颈部不再透明,长出血肉,而他亲眼看着岸婴像凋零的荷花,坠于死亡。
任凭自己如何施法,屏障纹丝不动。
直至岸婴在床榻之上咳出血,而后垂手而灭。
无数水浪潮鸱吻扑过,将他窒息于水中,令他心口似生挖一块般疼痛。
新娘已死,婚期如约。
只是活人殉葬成了喜棺。
那一根根粗壮钉子被锤头钉入棺椁。
一声一声,把岸婴的面容彻底模糊。
耳边唢呐依旧,只是喜棺抬起时,谁也不知,被新娘紧握的长命锁颓然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