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婴躺在床上,接着麻布床帘看向青年,她又低低咳了起来,温和地笑。
“家人的第一步,是不可以口是心非。”岸婴柔和地说。
青年切声,懒懒地回应着,又说:“人就是很麻烦。”
说着,起身绕过桌子,把手中的面巾丢进水里,搅了两下后拧干,三两步走到床前。
他一把掀开床帘,漂亮的脸瞬间冲击着岸婴的视觉。
面巾贴在岸婴额头,强迫她躺下。
岸婴本就体弱,受不得惊吓,这一病足足便病了一个多月。
旧疾依旧缠绵,岸婴的精神却看着好上许多。
余下半个月每日她都会在院中打磨鸱吻碑身上要刻下的碑文。
很多时候她直在院内待上两个时辰,病疾的疼痛令她没有多余精力刻完剩下的步骤。
一日的午后,渐凉的冬如约而至,太阳还算暖和,岸婴将手放在凉水里冰上一刻,再拿刻刀时便没再觉得手抖厉害。
发侧山鬼铜币坠铃璎珞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她时而蹙眉时而豁然,直到将第一句碑文刻完才长长舒了口气。
白雾在日光中显得极有生机。
“为什么不加热水?”青年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不是给你烧在旁边了吗?”
岸婴手上一抖,抬头去望,只见青年靠在门框,抱臂瞧着自己,神情不悦。他的脚边有两捆柴火,手中拿着城西铺子的荷叶鸡。
荷叶鸡递给岸婴,青年拿过暖炉中的水壶,将热水倒入凉水中,继而拽过岸婴通红的指骨放进温热舒适的水里。
他道:“纂刻碑文也有别的方式,不必如此极端。”
岸婴沉默了会儿,慢慢嗯声。
她抬眼瞧见青年绷直的下颌线,踌躇半日问他:“今日去问章状师,他怎么说?”
青年指尖顿然,落眸在岸婴顺滑的发间,再眨眼时情绪尽数收回。
挑眉,青年语气满不在乎,“老样子,隔壁的老太婆说了,章端行为不正,摆明就是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只有你这么蠢,真做了这个行当,现下好了——”
“钱没拿回来吗?”岸婴打断他,说:“入冬了,你得做身新衣服。”
“切。”青年嘲讽着,“我打了他一顿,他就把他家小孩身上带的一个物件给我,还说什么当作抵债。”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抱着的物件。
岸婴正要伸手去接就被青年再次按进温水中,白了她一眼,自顾将帕子打开,递到岸婴面前。
一把通体银色的长命锁,虽小但精致异常。
岸婴神色一凝,抬眼看向青年,问他:“是章状师家的小孩子?”
“老太婆说了,这叫长命锁,谁戴着就会延长寿命。”青年努嘴,装作嫌弃般丢给岸婴,“送你了。”
有些无奈地岸婴笑了笑,纠正青年,“什么老太婆,那是文婆。她有名字。”
“是吗?”青年反问,似乎在思考,“那我为什么没有名字?阿婴,是不是做你的家人,就要有名字?”
他望着岸婴被日光照成琥珀色的眼眸,得不到答案。
冬日午间。
那双被温水侵泡后充满血色的手轻轻拉起青年,液体的质感触到青年干燥的手掌心,并不反感。她站在木凳旁,让青年坐下,教他纂刻手中碑身的碑文。
青年顺从地动手,刻下鸱吻二字。
于是岸婴说:“不论你是不是我的家人,你都有名字。你叫鸱吻。”
鸱吻。青年在心底默念着,他抬起头望向岸婴明亮的眼眸,头一次觉得,要是她能陪自己很久很久就好了。
“鸱吻是什么?就像你叫岸婴,是岸边出生的孩子。那我呢?”鸱吻问她。
只见岸婴并未着急回答,只是指腹落在泥身的上方,粗粝的泥土混着湿气划出一道湿痕。
“你是上古龙鱼。”她轻轻柔柔地解释,“龙鱼陵居,状如狸。你是从龙鱼的塑身中诞生的。”
“真正的龙鱼在哪儿?”鸱吻问她。
或许他找到真正的龙鱼,他就能更强,能替岸婴讨回以往所未能讨回的钱财,她能有钱治病,能笑得更多些,也能活得久些。
轻轻的笑声自耳侧传来,拂过鸱吻额前的碎发。鸱吻听见岸婴说话,语气中带着些许伤感。
“在诸夭之野,是一个极为丰饶富硕的地方。所有灵魂都会归向诸夭。”
“包括你?”鸱吻问。
岸婴答:“包括我。”
鸱吻似懂非懂,在他以往的认知中,生命是无穷无尽的,是可以弹指一挥间,是可以不在乎的,他并没有短暂的意识。
目送岸婴绕过桌前,收拾着东西。
身后,鸱吻的声音响起,“你不能永远陪着我吗?”
指尖上的疤痕尤在,岸婴动作一滞,而后低头笑着。
她说:“我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