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是终将死去的人。
而鸱吻,是拥有无限寿命不老不死的精怪。
午后,是二人诡异的沉默。
似乎那一瞬间,阳光也不再暖和。
鸱吻再没有来过岸婴的家,他消失了,只留下那枚长命锁。
后来,岸婴将长命锁送还回去,既是孩童之物,她不能夺人信物。
再后来,岸婴的病更重了,仍旧坚持每日于院中纂刻鸱吻的碑文。
直到临近除夕,那日大雪纷飞落在岸婴发间,落在她的璎珞上。
睫毛处满是雪花,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岸婴压抑着嗓子咳嗽,将最后一点碑文刻完。
起身时恍然间听见门口有人踏进院中。
是鸱吻。顶着一身风雪,依旧是灰色袍子跨入院中,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唇色不如初时有血色。
快步走到岸婴面前,而后站定,他细细望着岸婴。
第一句话便是:“瘦了。”
雪天裹着寒风,似乎带来的只有满身的寒意。
屋内温暖明亮,鸱吻走前留下的炭火还在,岸婴算是过了一个暖和的冬日。
十九年来,只有今年她的身体才不似枯死的藤叶,而是逐渐散发出生机。
屋内。
鸱吻将带来的荷叶鸡放在桌面,与之一并放置的,是一把长命锁,做工并不精致,但看得出来对方的心意。
长命锁通体银色,内侧刻着岸婴二字,誓要将岸婴与长命牢牢锁住。
“筠。”鸱吻说,“锁的名字叫筠。”
筠,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
屋内炭火偶尔作响,岸婴望着桌上的东西,喉间发紧,眼底酸涩。
她听见鸱吻开口。
“我不懂何为长命,我只知道若你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也许便是长命。”他坐落椅子,起身拂去岸婴眼尾的泪痕,轻叹道:“所以阿婴啊……你有很多时间教我如何做人……”
而不是,自顾自的,去了诸夭之野,再寻不见。
指腹上滚烫的泪,烫在鸱吻心间。他还是不懂,人为什么会有眼泪。
但在自己颈侧,一处透明的皮肤被衣袍遮住。
桌上的长命锁是鸱吻自己做的,岸婴看见他手上那些伤疤,屋内暖和明亮的烛火照耀在鸱吻身上,她闪过眸子,投眼朝床边的碑身看去。
那块碑身侧放出现碎裂的一方泥土,岸婴大抵明了。
除夕那夜,龙鱼碑文被岸婴以莲池之水尽数拂去,她在夜中重新纂刻碑文,直至天亮。
日出光亮透过窗子洒在碑身上方,碑文仅有二字:鸱吻。
鸱吻从此有了真正的姓名,他陪在岸婴身旁两年,日日陪她纂刻碑文,见她身子慢慢恢复,咳疾许久不发,他又心底暗喜。
只是每每回到平莲池时,看见身上逐渐蔓延的透明肌肤,他总是沉默许久。
耗损魂魄替她续命,是鸱吻自认为做的最正确的事。
直至两年后。
河神归身之期降至,平莲镇大旱,水源被哄抢,便连平莲池也干涸枯竭,露出一个深坑。巡查官发现县令中饱私囊,下令彻查。而后章端与邓县令尽数革职,龙鱼碑身也成了无用之物。
又一年。
灾祸带来的不止死亡,病祸接连而至。平莲镇百姓生了蛇缠颈病,一人传两人,两人至四人。只要与患者接触,便会一并生蛇缠颈,虽不致命,但实在难捱。
所幸岸婴住的极远,又鲜少外出,平日里只有她和文婆需要用水,用量也不多。
鸱吻有时会外出找水,每每归家时,总会带来十天半个月的用量。
倒也勉强过得去。
直至一日他归家途中,偶然听见镇上百姓说镇上前日来了位道士,名为灭蒙,他断言此现象是龙鱼河神发怒,十日后必需一名阴时出生的女子嫁与河神方能平息灾祸。
正要反驳时便见那灭蒙盯着自己。
颈侧透明肌肤过于明显,鸱吻怕对方看出自己是精怪,又怕岸婴担心,故避开对方视线,往家中走去。
回家后与岸婴道明此事,并叮嘱其不要外出。
但平莲镇并不大,适婚女子也少,她们大多皆有亲人。
蛇缠颈的病传染极快,便是未得病,也会宣称自己得了蛇缠颈。
很快,户籍处查到平莲镇北面岸家只有一人,名岸婴,虽貌丑但适婚,是孤儿。在平莲镇二十二年,未有亲人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