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曾想过,为何我如此抵触,这些年还是照办了你的要求?”
“为什么?”
周守闲怒视屈雄的时候,屈雄也正盯着他,眼里貌似是真实的困惑,这让周守闲觉得他无可救药。倘若屈雄不是连过去的情谊都遗忘了,那他就是不愿承认、不敢说出口,觉得昔日那些寒微的旧事配不上他而今飞黄腾达的身份。
周守闲拂袖就要离开。
“站住。”屈雄喝道,手中长剑出鞘,抵住周守闲的后背,“我何时说过你能走了?”
周守闲被迫停下脚步,双肩因哀痛和愤然颤抖。他随身的大刀已被夺走,若要反抗,就只能动用真气拼个鱼死网破,可那样的局面并不是他所期望的。他不愿背弃友人,更不愿背弃曾经的自己,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整个后半生。
屈雄不知他心里所想,只当他服从,命下属上前将他牢牢捆绑。
此后一直到逃离之前,周守闲都被软禁在这院中,屈雄派人来看守伺候,从未对他施以实质性的伤害。偶有几回,屈雄在段皊云等人身上碰壁失利了,还会来这院里见他,与他同食同住,却再无只言片语的交谈。
两个月后东窗事发,段皊云等人在屈雄狠心杀死楚归良的半个时辰后赶至荒山,抓住了身负重伤垂死挣扎的屈雄,不料他拇指佩戴的指环设有机关,危急之际射出数枚毒针。段皊云为救武功平平的书生有青风,舍命相护,不幸身中剧毒。
待周守闲来到医馆,段皊云已是气息奄奄,哪怕有神医梅大夫全力施救,也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无法解毒。他从众人口中得知,屈雄此时亦身受重创,只剩一口气苟延残喘,可无论众人与他说些什么,他都不愿交出解药。
眼见段皊云生机渐弱、药石无医,周守闲便瞒着所有人,趁段皊云昏迷不醒,借探病之名独自进屋,以自身血肉与内力为引,硬生生将段皊云体内的毒素转到了自己身上。段皊云醒后,看到的就是他倒在了自己面前,而毒素已无法再为其他人转移。
段皊云此生最重义气,她可以接受自身的不幸,却万万不能接受敬重的长辈为救自己离世。情急之下,她单枪匹马闯入了天牢,直奔关押屈雄的囚室。不等屈雄抬眸,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屈雄,将周守闲舍身换命的始末尽数道出,字字恳切,只求他给出解药,救周守闲一命。
囚室之内,屈雄俯视着跪在面前的段皊云,这个多次挫败自己的计划、跟自己作对的年轻人,久久沉默不语。就在段皊云了无希望,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任何办法,后悔没带上自己的智囊时,屈雄忽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
在这苍凉的笑声中,屈雄撑着最后的力气站起,告诉了她解药的全部配方。
裴饮觉端详着周守闲的双眼,终于明白了原作那浅浅的几笔文字里,蕴含着他们多么错杂难辨的情感。
他们的情感到底有多厚重?周守闲此刻仓皇而犹疑的眼神究竟在等待些什么?
这一刻,裴饮觉感受到了小说与现实偌大的不同。
阅读一本书,她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了解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可是在现实里,不同的人认识同一个人,认识到的是这个人处于不同人生节点的模样,时间与处境不同,对这个人的看法也会有所差异。
在读书时,她只需关注人物核心特质概括化、抽象化、符号化的提炼,只要划过一行又一行文字,对关键信息进行深入的探究和思考,真实就会一览无遗地展露在她面前。现实里的人却不存在所谓固定的特质,因为他们的内心是模糊而流动的。每当人们以为自己成功看清了某一个人,世事的变幻又会降临在这个人身上,使得这个人的形象发生扭转和改变。
书中的明星人物哪怕再惹人喜爱,他们身上引人注目的魅力也不会再增加了。即便创作者为他们的人生留足了白,那些值得想象的空间也永远不会突破想象之人的认识边界;即便作品仍在连载,粉丝们也只能通过创作的那一种媒介,获知作者所要表述的一部分内容。唯有现实中的明星,才能仅凭一颦一笑一动的新奇感,就激起人群中最激烈而盛大的欢呼。
更让裴饮觉感到割裂,并再一次意识到她的的确确身处于另一片天空之下,而非单纯穿进一本小说的是:
在文艺作品中,人物的伤痛往往是带有隐喻意义的,作者可以用鲜血展现生命的力量与美丽,用死亡象征某些恢宏或可怖的精神;但在现实里,伤痛就只是伤痛。
在文艺作品中,两个角色之间的互动与情感可以传达作者的思考;但在现实里,两个人的感情什么也不表达。
裴饮觉不由得对周守闲与屈雄尚且不为人知的过往,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探究欲,并发觉自己正如同为现实中人的遗言惋惜一般,唏嘘起他们二人充满遗憾的人生的结局。她自嘲地笑了笑,感叹自己分明身处险境,危机感却是愈发淡了。
“咕咕——咕咕——”
热水沸腾,打破了院内的凝寂。
“小裴,面熟了,你不捞起来吗?”屈雄收回落在周守闲身上的目光,朝裴饮觉扬了扬眉,语气莫测,令人辨不清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