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原老实交代:“我也不知道,反正银行卡账户空空如也。”
他说的是实话。
车祸出院之后,他就收到了元启的offer。这个工作是他高中班主任介绍来的,圈内有名,能进来是捡了个大便宜。原来的房子正好到期,他想着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一个,省点通勤时间。
结果一看银行卡,没剩几个钱了。
这周围房价高得离谱,找来找去只能去老破小合租。
钱哪儿去了?他也不记得了。给银行打电话,说是他本人去柜台取了三万块钱现金。
但这三万怎么用的,他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
当时还安慰自己,说不定过几天就想起来了。结果过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是没找到,这钱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可能是买电脑了?买显卡了?买装备了?
反正他只能这么糊弄自己了,不然日子过得也太窝火了。
刚回到工位,贺嘉原就看见同事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脸上都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八卦神色,压着声音在交头接耳。
“发生啥了?”他凑过去问王姐。
王姐左右张望了一眼,拽着他胳膊把人拉坐下来:“简总他爸又来要钱了。”
“又?之前经常来吗?”
“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老员工都知道。”王姐把椅子又往他这边挪了挪,“每次都闹得人尽皆知,可难看了。那老头就堵在办公室门口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贺嘉原皱了皱眉:“没人管?”
“怎么管?”王姐撇撇嘴,“那是他亲爹,到底是自家人,谁敢轻易插手。”
刚说完,一个粗粝且蛮横的声音就从简恕行办公室方向传来:“你今天不给我钱,我就不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冲出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扯开嗓门:“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么大领导给他爹点钱还心疼!”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听众。
“我命怎么那么苦啊!要不是你妈离婚带走了我的家产,我至于过得这么难吗?!”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这儿子真是白养了!”
保安已经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想去拉他的胳膊把人架走,那男人却顺势往地上一躺,四肢摊开,扯着嗓子嚎起来:“我这老骨头可是身体不好,一碰就断!我看谁敢动我!”
俩保安面面相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如何是好,齐齐扭头看向门口。
简恕行抱臂站在玻璃门旁,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闹够了赶紧滚。”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那男人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指着简恕行的鼻子,“我是你爸!亲生的!”
简恕行凉凉斜睨他一眼:“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没有一天尽过父亲的责任。”
那男人脸上没有一丝心虚,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往前逼了一步:“我没养过,可你爷爷一直养到你十八岁!”
见简恕行无动于衷,男人嘴里不干净的唾了句脏话,恶狠狠的骂道:“你果然跟你妈一个样,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不愧是婊子养——”
话没说完,简恕行一拳已经砸了上去。
那一下又快又重,丝毫没有手软。
闷响声中那个中年男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仰去,踉跄了两步,一屁股摔回地上,嘴角瞬间渗出血来。
看热闹的同事们不约而同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贺嘉原看得下巴都要掉了,不禁思索,这真的和昨晚在他身侧那个温柔撸猫的人,是同一个吗?
他看见简恕行打完那一拳后,脸上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散干净,蹲下身,伸手极具侮辱性地拍了拍男人的脸,勾唇一笑:“上次提我母亲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的教训,是忘了吗?”
那男人被他这神色吓到了,失神刹那,简恕行已经抬手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塞进了那张还来不及合拢的嘴里。
转头对保安说:“直接赶走,不用顾忌。”
俩保安立刻上前,一前一后,把还在扑腾的男人像抬猪一样的带走。
简恕行冷冷抬眼扫视一圈,周围同事立刻低头忙自己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进办公室前,他转过身,下意识地往远处贺嘉原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贺嘉原正躲在电脑屏幕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简恕行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下一秒,王姐一把把贺嘉原拽下来,两人趴在桌面以下,王姐压低声音急急地骂:“你是不是傻?他都看见你了还不躲!”
贺嘉原没吭声,王姐还以为他被吓到了,摇摇头:“不过这简总也真是的,怎么着也不能打自己亲爹啊,太有悖人伦了。”
贺嘉原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父不慈,子也不必孝。”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锋利的一句话会从自己嘴里溜出来。
王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贺嘉原也没再解释,他只是忽然想起了贺军。
他爸早年在外地工作太忙,又不舍得和老婆分开太久,便把妻子接到身边,独留他一个人在家。
从小是寄宿学校,长大点能自理了就天天脖子上挂着把小钥匙开门回家,给些钱让他自己买饭吃就算养育了,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在他心里,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名词。
高二那年刘琦挺着大肚子回来,说以后都不走了,要把亏欠他的爱全补回来。
他那时候还天真地高兴过。直到后来一次次争吵愈演愈烈,他才明白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你说要补就能补回来的。
那十几年一个人长大的日子,那些黑漆漆的晚上,那些没人说话的时候,那些委屈不知道跟谁说的瞬间。
就像老旧墙壁上的裂痕和霉点,贴上墙纸遮掩住,一切如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过往始终存在。
于简恕行是这样,于他自己,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动手过后的简恕行脸上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厌倦的无奈。
或许他比谁都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