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翁一咬牙,道:“小十七死了。”
气氛沉寂。
白延没有睁开眼,眼皮底下,眼珠微颤。
久久,淡淡道:“怎么死的?”
“右臂被截断,肺部受伤,不治而亡。”黄老翁道,“就死在你现在躺着的这张破床上。”
静了很久,白延轻声道:“那孩子向来冒失。”
小十七是天机阁的后起之秀,是未来最有潜力接替白延位置的人选。
天机阁的杀手鲜有交际,但阁主有意栽培小十七,白延顺意而为,将经验及所学倾囊相授。
只不过,白延和小十七。
一个敛尽锋芒,一个锋芒毕露。
小十七性格猖狂自傲,他看不上白延这种潜藏蛰伏,谨慎低调,始终隐于阴暗无人知晓的做派。
小十七想要扬名立万,想要成为令人闻风丧胆叱咤江湖的顶尖杀手。
他行事高调,甚至不削对目标隐瞒自己的刺杀意图,只为追求刀尖舔血的刺激感。
人各有志。
白延是发自内心希望小十七活下去的。
因为白延想要自由。
但现在,白延的自由,跟着小十七的性命一同消失了。
白延撑起沉重的身体,低声道:“黄伯,谢了,我走了。”
黄老翁知他心里难受,道:“这些日子好好休养,慢些走,莫要像平日那样仗着轻功好,到处飞。”
白延苦笑一下:“嗯。”
黄老翁交待:“明日记得来换药。”
白延:“定然。”
“我这药铺,在这条老街开了二十年有余,如今这里早已清净不再,酒楼和商铺越开越满。”
闻言,白延停住脚步,沉默注视,等待黄老翁把话说完。
犹豫再三,黄老翁开口道, “小十七最后来的时候,伤势太重,怕是引起了周遭的注意。以阁主那谨慎的性子,药铺怕是得挪地方了……我老了,不想挪了,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度晚年。”
“以后,若再受伤,替你诊治的大概也不是我了。”
白延胸口苦闷,神色却波澜不惊。
黄老翁想安慰数句,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们本就不应过多交集。只好话头一转,又一次交待:“你这次伤的重,明日一定要再来,不可硬抗。”
白延点头,示意知道了。
推开药铺后堂的侧门,直挺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
白延走在入夜的街道。
腹间的伤口丝丝缕缕的疼,一下一下,牵扯着心口一起闷闷作痛。
黄老翁说的没错,这条街越来越热闹了。
盛世之下,歌楼酒肆比比皆是,长街灯火通明,喧嚣达旦。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白延背影格外孤立清冷,他习惯性走入阴影深处。
侧方传来叽叽喳喳的喧闹,由远及近,声音越来越大。
白延不由侧头望去。
灯火通明的酒楼,不,青楼……不,应是小倌馆,乌泱泱一群漂亮男孩,花团锦簇状围绕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涌向大门。
门楼高悬的大灯笼映亮深邃冷硬的五官,一双如墨的寒潭越过周遭脂粉气的莺莺燕燕,居高临下。
那道目光与黑暗中的白延直直撞上。
眼底迅速挑起一丝意外和几分玩味。
白延:“……”
糟了。
顾灵倾:“……”
巧了。
顾灵倾身后,徐燕青正挤开拥挤在门外的粉面郎君们,苦不堪言。
虽说男风正盛,但他万万没料到这楼里的小倌们这般大胆奔放,顾灵倾越是冷脸,越是激起他们的兴趣。
好在顾灵倾理智尚在,但否则徐燕青真担心他拔剑把这群腻腻歪歪的小男儿们给砍了。
真真后悔带他来这种地方。
徐燕青好不容易挤到顾灵倾身旁,见他神色专注目光如鹰,不由问:“你在看什么?”
徐燕青沿着方向望去。
白延撤回视线,强自镇定,迅速迈步离开,仿若方才的视线相交只是错觉。
顾灵倾挣开缠在身边的狂蜂浪蝶,踱步而上。
素色的身影越走越快,折入一方阴暗后鬼魅般消失。
顾灵倾紧随其后,身形一闪,同样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