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经年累月、难以消散的雾气,一个身着霜色衣衫的瘦削女子稳稳站立其中。
风声凄厉啼鸣,她垂首低眉,宽大的衣袍在呼啸的风中翻飞,清瘦的侧脸和细长的脖颈隐匿在暗处,看起来毫无血色,不像活人。
蓦地,数十柄铮亮的剑刃从四面八方袭来,那女子被捅穿好几个窟窿钉死在地上,发白的唇间猛地涌出一股接一股鲜红的血,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雾气慢慢散尽,她的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俯趴在地上,一袭白衣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尽了,含着水汽的眼睛不甘地转了半圈后,骨碌碌地睁着停住了。
!!!
林枝扶猛地睁开眼睛。
又梦到自己惨烈的死状了,呜呜好恐怖,好吓人。她长舒了一口气,慢慢撑着双手坐起身,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于是随手操起身边葫芦灌了两口水。
身上的白衣被冷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很难受,心脏也不正常地跳动着,扑通扑通的声响撞在空荡破庙的残墙断壁上似乎能听到回响。林枝扶喝完了水,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转动着眼球观察四周,确保自己身处安全之地。
这是一个很老旧的破庙,只有三面承重墙,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房梁断了两根,勉强支撑着只有一半的大多数都是碎瓦片的屋顶,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是林枝扶今夜落脚的地方。若是换了以前,她是万万不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过夜的,只是现下自己是个在逃凶犯,保命要紧,再如何窘迫也是无可奈何了。
今日是八月初……初……初几来着?记不太清楚,但林枝扶知道,她已经被追杀好几个月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破烂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林枝扶惨白着脸,粗略地计算一番之后无能狂怒,只能在内心疯狂咆哮发泄情绪。
她想站起来,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没成功,半边身子都没什么知觉。
一缕微风轻起,地上好几片残叶打着滚往林枝扶的方向跑了一段,她动了动耳朵,警觉地偏头。
刹那间,寒风般冷冽的剑意从四面八方铺排而来,使得原本就漏风的破庙又灌入一阵寒风,林枝扶冷得打了个哆嗦。
十几个身着黑衣的人闯了进来,林枝扶还没反应过来要看谁的时候,便听到一个极为熟悉的嗓音厉声道:“你们莫要轻举妄动,让我将这歹人活捉!!”
于是其他脚步声都停了,只剩一串哒哒哒、哒哒哒地快速冲着林枝扶奔来。她抄起手边的武器——一柄圆形竹棍,手持那端缠着碧绿的丝绸,往下坠着个粉白的流苏挂饰。
那人的长剑直取她的咽喉,林枝扶没起身,手一抬,用圆形竹棍挡了来势汹汹的剑气。
这架势,倒显得她格外游刃有余了。不过当真不是她看轻敌手,实在是因为睡姿不当,腿被压麻了,暂时动不了。
见她丝毫没有起身迎敌的意思,那人一阵血气涌上脑门,怒喝一声,又是一通乱刺,皆被林枝扶一下一下挡了回去,最后一下反手将剑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那人动作一顿,显然是愣了愣,随即怒喝:“林枝扶!你这是什么意思?!给我站起来!!好好跟我打!!”
嗓门大得残墙都抖了抖,尽管他蒙着面,林枝扶也靠这大嗓门认出来了,正是她的师兄——刁高义。
林枝扶狂热的追杀团之一。
“不好意思师兄,我刚睡醒,又做了个很可怖的噩梦,得缓一缓。”她这样说。
“……”
“我管你呢!!”安静片刻,刁高义又嗷叫一声,手上动作越来越快,又是刺又是劈又是砍,角度也愈发刁钻,剑剑直指要害,林枝扶却还不起身,只拿着柄破烂竹棍抵挡,逗乐似的。
又是一剑未中,刁高义狠狠地磨了磨牙,像是忍无可忍了,回头冲着身后那群围着看乐子的黑衣人沉声道:“诸位尊贵的看客,是没遇到喜欢的招式,所以还不打算出手吗?”
一群人如梦初醒般,推搡一番:“帮忙了快帮忙了!”他们握着剑正待上前,半空中却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来了!”
林枝扶抬头一看,心里猛得一惊,吓了一大跳。那也是一个黑衣人,带着面罩,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手握一柄亮堂堂的绝世好剑从天而降,剑尖指的方向正是林枝扶那条麻掉的小腿!
千钧一发之际,林枝扶双手并用把那条腿搬着挪开了,那剑刃深深地插进地板里。还好还好,真让人心惊肉跳,小腿差点就被戳了个对穿,情况危急,当真是十万火急。
那从天而降的黑衣人就倒在林枝扶身前。两人四目相对,对方萌萌地朝她眨了眨眼睛,隐约透着股傻气。林枝扶猛地弹跳而起,跟他拉开一段距离,兵器指向他。
不用想也知道,他必是林枝扶的另一个师兄,石为。石为与刁高义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但是两个人一般不会一同出现。因为这位石为师兄总是要追求不一样的出场方式,以图给人难以忘怀的震撼效果,所以他刚刚才会扒在屋檐上跳下来。
这群身着黑衣的便是老苍山的门徒,身上着的黑衣是老苍山门徒的统一服装,是一身从上到下都是全黑的袍子。可那袍子分明是没有配置面罩的,林枝扶便好奇问道:“石师兄,你们为何要戴面罩啊?难不成是生了面疮?”
从前也从未见石为戴过面罩,应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疾。
石为一把扯开面罩,笑道:“想着那么久没见师弟,带个面罩可能会让你惊叹一番。”
是的,师弟。林枝扶是个女儿身,但当初是以男子身份上山拜师,所以刁高义和石为从来都是喊她师弟的。
林枝扶点点头,赞美道:“哦~原来是这样,感觉师兄你还挺适合带面罩的,给人一种粗矿的神秘美感。”
“嘿嘿嘿,我也觉得……”石为挠头。
分明是来抓人的,这两人不分场合地开始叙旧,刁高义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们:“林枝扶!你个逆贼,杀人越货、叛逃师门,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同我们回山认罪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