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慢些,咱要追不上了!”
城南长街素来车马喧腾、人声鼎沸,忽闻得一阵蹄声嘚嘚,混着孩童的喧哗,由远及近而来。
众人张望间,却见一匹白驹当先开路,鞍上的是位束发锦袍的少女。
早有眼尖的认出这是襄王爷的掌珠陆子琅。她身后呼啦啦地跟着十来个稚子,如一群放归林野的雀儿,在街市上横冲直撞,踢起尘埃阵阵。
陆子琅扬鞭在前,身后的顽童们也紧随其后,愈发放肆起来。
有的甚至随意推搡行人,打翻了两处货摊。行人见状纷纷啧舌,避之不及。
忽的,那白驹前蹄猛地一扬——一瞎眼老汉穿街而过,恰好挡了前路。
竹杖探路不及,这老汉竟被撞了个趔趄,扑通坐倒在地,手中抓着的碗碎了一地。
这人瘦的可怜,颧骨贴着脸皮。衣衫已经看不出颜色,黑的灰的混成一片,唯独手中那根青竹杖,油亮得能映出人影来。
“哪来的东西,敢挡路!”陆子琅大惊,身子往后一仰,马鞭差点脱手。
白驹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鬃毛甩动。
瞎汉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着地,膝盖往前挪了挪。
跟着的亲随催马赶了上来,陆子琅没回头呵应,只抬了抬下巴,朝地上那瞎汉点点。
“拉开。”
亲随翻身下马,小跑而去,一把攥住瞎汉的胳膊往上拽。
瞎汉抻开手臂甩开,竹杖点地走了几步,枯瘦的手如鹰爪般伸出,死死攥住了踏在马镫上的那只锦靴。
陆子琅又惊又怒,脚一甩,刚要发作:“混账!”
瞎汉却仰起脸笑道:“贵人莫恼。”
“我的马来了,不知躲吗!”
“躲?”瞎汉说,声音沙沙的,“往哪儿躲?”
陆子琅问:“满街都是地方,你偏要走这儿?”
“满街都是地方,”瞎汉支着竹杖,“也只有这儿能让我老汉走。”
“这是什么话?”陆子琅把马鞭在手里掂了掂,“说吧,惊了我的马,怎么赔?”
瞎汉的眼睛眨了眨。
“赔?”他说,“碗碎了,衣破了,就剩这杖子。贵人要是看得上,拿去就是。”
一旁的小厮噗嗤笑出声来。
陆子琅却没笑。她盯着瞎汉的脸开口道:“既然瞎了,怎知我是贵人?”
“听出来的。”
“听?”
“马蹄比旁人重,鞭子比旁人响,还跟着人。”瞎汉顿了顿,“不是贵人,是什么?”
“有意思!”她把马鞭往腰间一插,又问,“那你再听听,还能听出什么?”
瞎汉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墙头的茅草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讲?”陆子琅来了兴趣。
“假话,”瞎汉挤出古怪的笑意,“您鸿福齐天,一辈子锦衣玉食。”
“真话!”
“真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日后必定执掌枢机,但往后……”
“算你这瞎子会说话!”
“贵人,”瞎汉慢慢说,“您给老汉的碗打碎了,往后拿什么吃饭?”
陆子琅朝身后的亲随微扬下巴,立刻有伶俐的健仆上前,摸出几枚碎银,掰开他的手塞进去:“世女心善赏你的,够你买一百个碗。”
“多了。”他说。
“多的赏你。”陆子琅倨傲地笑笑。
“老汉用不着这许多。”瞎汉拣了一枚碎银,“贵人来日方长。”
末了,蹄声杂沓而去,留下街心狼藉一片。
走了一段路,陆子琅勒住马,问身边的亲随:“那瞎鬼方才说什么?”
亲随愣了愣:“回世女,他说……洪福齐天,顺风顺水……”
“不是这句。”
“他说……他说……”